得了老年痴呆的老知青,嘴里只念叨着一个名字,儿子带他重返陕北

发布时间:2025-12-20 15:52  浏览量:5

创作声明:本文完全为虚构创作,地名人名虚构,请勿与现实关联

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图像源自AI,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红杏……我的红杏……”父亲得了老年痴呆,嘴里整天就念叨着这个陌生的名字。

我看着他日渐浑浊的眼睛,决定带他回一趟陕北。

四十多年了,那个叫枣花沟的地方,那孔窑洞,还在吗?

01

我父亲陈卫国,病了。

医生给这个病取了个洋气的名字,叫阿尔茨海默症。我们家请的那个胖保姆,说话实在,她说,这不就是老年痴呆嘛。

确实是痴呆了。

他的记忆,像一块被虫子蛀得到处是窟窿的烂木头,风一吹,就往下掉木屑。

昨天发生的事,今天睁开眼就忘得一干二净。早上刚喝完一碗小米粥,下午就拍着桌子,嚷嚷着饿,说我们虐待他,不给他饭吃。

他有时候,会把我,他的亲儿子陈实,错认成他年轻时在北京某个工厂里的工友,一巴掌拍在我的肩膀上,神秘兮兮地说:“小王,下班了,别回家,走,去我那儿喝一杯去,我藏了瓶好酒。”

有时候,他又会把家里那个五十多岁,体态臃肿的胖保姆,当成当年他们厂里的会计,拉着人家那双粗糙的手,小声地问:“张会计,我这个月的粮票,发了没有啊?我家里还等着下锅呢。”

他的世界,乱成了一锅熬糊了的粥,分不清过去和现在。

但在他那锅乱七八糟的粥里,有两样东西,是清晰的,像熬不化的两颗冰糖。

一个名字。

一首不成调的歌。

天气好的时候,他总是一个人坐在阳台那把吱呀作响的藤摇椅上,晒着太阳,嘴里像念经一样,一遍一遍地,用一种近乎梦呓的、含糊不清的声音念叨着:“红杏……我的红杏……”

念叨累了,他就会哼起一首曲子。那曲子没有词,调子也哼得颠三倒四,七零八落,但仔细听,能听出那股子高亢又苍凉的味儿,是陕北的信天游。

“……下一个卯时你就起身,我知道你走,你不要回头……”

他一边哼,一边用那双干枯得像一对鸡爪子似的手指,在自己的膝盖上,轻轻地打着拍子。那双曾经能拉开一架沉重的手风琴,能写出一手漂亮文章的手,如今,连拿稳一个馒头都费劲。

我看着他,心里不是滋味。

说实话,我跟他不亲。

我从小就不怎么喜欢他。他年轻时,是个典型的文艺青年,身上总带着一股子酸腐的书卷气。

成天不是抱着一本厚厚的书看,就是拉他那架宝贝得不行的手风琴。我妈还在的时候,就总数落他,说他那一套,当不了吃,也当不了穿,是个百无一用的书生。

我大概是随了我妈,是个务实的人。

我没他那些文艺细胞,大学毕业后就下海经商,开了公司,做了不大不小的高管,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应酬不断。

我觉得,人活着,就得奔个前程,挣点实在的东西,比如房子,车子,票子。

我一直不理解他,也不想去理解。我觉得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直到他病了。

医生说,这种病,没得治,全世界都没办法,只能拖着。保持心情愉快,多接触一些熟悉的环境和人,或许能延缓病情。

熟悉的环境?熟悉的人?

他连我这个天天在他眼皮子底下的儿子都不认识了,还有谁,是他熟悉的?

一个周末的下午,我帮他收拾那个堆满了旧书和杂物的书房。在他一个上了锁的、积满灰尘的旧木箱子底,我翻出了一本日记。

日记本的封皮,是深蓝色的硬壳,已经磨得起了毛边,边角都露出了里面黄色的硬纸板。

我鬼使神差地,打开了它。

日记里,记载着一段我从未听说过的,属于他的,也属于那个荒唐年代的青春。

上世纪七十年代,陕北,黄土高原,一个叫“枣花沟”的贫困村庄。

还有一个叫“刘红杏”的姑娘。

日记里,他亲昵地叫她“红杏”。

“今天,红杏又来我们知青点送自己家树上打的枣了。她把最大最红的几颗,偷偷塞给了我。她冲我笑,牙齿真白,像雪。”

“我给红杏拉了《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她听不懂歌词是什么意思,但她听得很认真。她说,这洋曲子,比村里二叔公办丧事时吹的唢呐好听。”

“红杏说,她喜欢我。她拉着我的手,跑到了窑洞后面的那个山坡上。天上的月亮,真圆,真亮,像个大银盘。我抱着她,她身上有股好闻的皂角味。我们说好了,等运动结束,我就带她回北京。”

日记的最后,停在了1978年的秋天。

最后一页,只有一句话,字迹非常潦草,像是匆忙中,用尽全身力气写下的。

“等我,我安顿好就回来接你。”

我合上日记本,感觉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堵住了,又酸又胀,说不出的难受。

我走到阳台,看着那个还在哼着信天游的,已经变得像个孩子一样的父亲。

我突然想知道,那个叫红杏的姑娘,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那个叫枣花沟的地方,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做了一个连我自己都觉得有些冲动的决定。

我向公司请了一个长假,把所有的业务都交给了副手。

我要带他,回一趟那个叫枣花沟的地方。

不为别的,就为了让他那锅已经快要凉掉、快要凝固的记忆之粥里,再多一点点,哪怕只有一点点的热气。

02

去陕北的火车,是绿皮的,速度很慢。

车厢里充满了各种各样的味道,泡面味,汗味,还有劣质香烟的味道。

“哐当,哐当”,火车碾过铁轨的接缝,像一个永远走不动路的老头,不停地叹着气。

父亲大部分时间,都很安静。他只是呆呆地,透过那扇满是划痕的玻璃窗,看着窗外那些飞速倒退的田野和村庄。

有时候,他会突然清醒过来。

他指着窗外一片光秃秃的黄土山,对我说:“实啊,你看那山。当年,我们就跟那样的山较劲。一锄头下去,半天挖不出个坑,手上全是磨出来的血泡。”

他又指着远处的一个看起来很破败的小村落:“当年我们住的窑洞,就跟那差不多。冬暖夏凉,就是黑,白天都得点煤油灯,熏得人鼻孔里全是黑的。”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会闪过一丝我从未见过的,奇异的光彩。

但这种清醒,就像划过夜空的流星,非常短暂。

更多的时候,他还是那个痴呆的老人,嘴里轻轻哼着那支不成调的信天游,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打着。

我们到了当年的延川县城。

早已不是他记忆中的样子了。

高楼大厦,取代了低矮的土坯房。宽阔的柏油马路,代替了晴天一身土、雨天一身泥的黄土路。

我扶着他,站在县城最繁华的十字路口。他看着来来往往的汽车和穿着时髦的男男女女,眼神里充满了茫然和困惑,像一个迷路的孩子。

“这……这不是延川啊。”他喃喃地说,“延川没这么高的房子。”

我花了两天的时间。

我跑了县志办,又托人找了几个上了年纪的本地老乡打听。

才终于,在一个已经快要退休的、在档案室工作的老干部的嘴里,确认了“枣花沟”这个已经快要从地图上消失的名字。

老干部戴着老花镜,翻着一本发黄的记录册,对我说:“枣花沟啊,那地方,穷得很。年轻人早就都跑出来了,没剩下几户人家了。路也不好走,全是土路,下雨天车都开不进去。你们去那儿干啥?”

我说,我爹以前在那儿插过队,想回去看看。

我们租了一辆底盘很高的国产越野车。

在颠簸的、坑坑洼洼的黄土路上,开了足足三个多小时。车子扬起的黄土,像起了雾一样。

车窗外,是延绵不绝的黄土高坡,一道道深邃的沟壑,像大地巨大的、苍老的皱纹。

当那几排熟悉的、标志性的老窑洞,出现在我们视线的尽头时,一直沉默着的父亲,突然变得异常激动了起来。

他指着车窗外,声音都在发抖。

“到了……到了!就是这儿!枣花沟!我闻到这味儿了!”

踏上枣花沟这片贫瘠的黄土地的一瞬间,我感觉父亲好像变了个人。

他的精神状态,似乎一下子好了很多。

他扔掉了我硬塞给他的拐杖,步子虽然还有些蹒跚,但却走得很稳,甚至比我还快。

他像一个热情而专业的导游,拉着我,给我介绍着这个他生活了近十年的地方,每一个角落,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你看,那儿,那片空地,就是当年的打谷场。秋收的时候,全村的人都在这儿打谷子,热闹得很。晚上,没电,我们就点上篝火,我们这些北京来的知青,就在这儿,给乡亲们唱歌,跳舞。”

“那排窑洞,看见没?从这边数,第三孔,就是我们知青点。我住最边上那孔,窗户正对着后山的那片枣林。”

“还有那口井,看见没?现在已经干了。当年,全村就那一口井,水特别甜,凉飕飕的。每天天不亮,村里的姑娘们就排着队去担水,嘻嘻哈哈的,像一群叽叽喳喳的麻雀。”

他在前面走,我在后面跟着。

午后的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我仿佛看见了四十多年前,那个穿着一身蓝色工装,意气风发,给乡亲们拉着手风琴的北京青年。

在父亲断断续续的讲述和指引下,一段被岁月尘封的青春往事,像一幅褪了色的、破旧的画卷,在我面前,缓缓地,一点点地展开。

我知道了,父亲当年是他们那批知青里,最与众不同的一个。他会拉手风琴,会写诗,会讲一口流利的、带着京腔的普通话。

他用一架从北京背来的、破旧的“英雄牌”手风琴,和一首首在当时听起来很新鲜的北京歌曲,像一块磁铁一样,吸引了全村最大胆、最漂亮、也最泼辣的姑娘——刘红杏。

他们在金黄的打谷场上,借着给生产队干活的名义,偷偷地见面。

他们在窑洞后面的那个长满了酸枣树的、无人的山坡上,借着清冷的月光,许下了非卿不娶、非君不嫁的海誓山盟。

父亲说,红杏的眼睛,像天上的星星,亮得很。她的辫子,又粗又长,黑得发亮。她笑起来的时候,有两个小小的酒窝,甜得像蜜。

但故事的结尾,却是模糊的,破碎的。

父亲的记忆,到了这里,就像一台卡了带的老式录音机,开始颠三倒四,语无伦次。

他只记得,1978年的那个秋天,他突然接到了可以返城的通知。

他和红杏,为此大吵了一架。

红杏哭着,拉着他的手,不让他走。她说,你走了,就再也不会回来了。北京那么大,那么好,你不会再想起我们这个穷山沟了。

他说,他必须回城。他的母亲生了重病,家里来了电报,需要他立刻回去照顾。

他只记得,自己是在一个起了大雾的清晨,天还没亮,就偷偷离开的。

他没敢跟红杏告别。

他怕看见她哭的样子。

他日记的最后一页,那句“等我,我安顿好就回来接你”,像一个无声的、苍白无力的承诺。

可这一走,就是四十年。

他不知道,在他离开的时候,红杏的肚子里,已经悄悄地,有了一个小小的生命。

03

我们一路打听,找到了当年刘红杏家的那孔窑洞。

窑洞已经被翻新过,墙壁用白灰刷得雪白,破旧的木窗也换成了明亮的玻璃窗。门口用半人高的篱笆围了一个小小的院子,里面种着几株高大的向日葵,开得正艳,像一张张金黄的笑脸。

看起来,很有生气,不像没人住的样子。

一个正在门口石头上纳鞋底的邻居大娘,看见我们两个陌生人,好奇地抬起头,问我们找谁。

我说明了来意。

大娘恍然大悟,放下了手里的活计。

“哦,你们是找红杏啊!哎哟,那你们可找错地方咯。红杏现在不住这儿了,她可是我们这儿的大能人,大老板,早就在镇上盖了大房子,搬到镇上去住了。”

“不过啊,”大娘又说,语气里带着几分羡慕,“她这孔老窑洞,一直没卖,还花钱让人打理得好好的。她隔三差五的,还会回来住上几天。她说,这里是她的根,不能忘了。”

大娘咂了咂嘴,压低了声音,又神秘兮兮地补充了一句:“今天好像她家来客人了,她那个当大官的兵儿子,开车回来了。那车,黑色的,亮得很,比镇长坐的还好呢!”

听到“儿子”两个字,我心里“咯噔”了一下,但也没多想。毕竟过了这么多年,人家结婚生子,再正常不过了。

我搀扶着父亲,走到了那孔既熟悉又陌生的窑洞前。

父亲的呼吸,变得急促了起来。

他那双因为老年斑而显得有些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近乎孩童般的期待和胆怯。

他挣脱开我的手,颤颤巍巍地,一个人,走到了那扇漆着红漆的木门前。

他抬起那只干枯的、布满老年斑的手,却迟迟不敢敲下去。

“红杏……红杏啊……你在家吗?”

他像四十年前那个青涩的少年一样,用带着浓重京腔的口音,对着那扇紧闭的门,小声地,试探性地,呼唤着。

窑洞的门,“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拉开了。

门口的光线,有些暗。

我扶着父亲,眯着眼,往里看。

门口,并没有出现我们想象中那个满脸皱纹、步履蹒跚的老太太。

站着的,是一个身姿挺拔如松的年轻军官。

他大约四十岁左右,穿着一身笔挺的、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的军装,麦色的皮肤,棱角分明的脸庞,眼神明亮而锐利。

他的五官轮廓,和他身上那股子英气勃发的气质,竟和……竟和我父亲年轻时照片上的样子,有着惊人的、近乎七八分的相似!

陈卫国彻底愣住了。

他那已经开始混乱、衰退的大脑,在这一刻,似乎彻底宕机了。

他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既陌生又无比熟悉的年轻军人,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一个被卡住了发条的旧玩具,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巨大的、无法理解的困惑和茫然。

他指着那个年轻军官,缓缓地回过头,用一种近乎求助的、孩子般的眼神,看着我,他的儿子陈实,嘴里喃喃地、颠三倒四地问道:

“实……实啊,这……这是谁?我……我年轻的时候,是不是也当过兵?”

我的脑子里,也“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我看着眼前这个和我父亲年轻时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军官,一个荒唐的、却又无比真实的念头,像闪电一样,击中了我的脑海。

那个年轻军官看着眼前这个痴呆的老人,那双锐利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我看不懂的情绪。有好奇,有审视,有疏离,还有一丝……隐藏得很深的,不易察觉的激动。

他没有回避,也没有惊讶,仿佛早就预料到了我们的到来。

他向我,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声音沉稳,带着一种军人特有的穿透力。

“你好,我是刘向东。我母亲,是刘红杏。”

他并没有直接点破那层薄如蝉翼的窗户纸,而是侧过身,把已经完全呆住的我们,请进了窑洞里。

窑洞里收拾得非常干净整洁,地上铺着光洁明亮的地砖,墙壁也用白灰粉刷过,显得很亮堂。现代化的家具和古老的窑洞结构,结合在一起,别有一番风味。

墙上,挂着几张用精致的木相框裱起来的照片。

一张是黑白的,照片上,是一个梳着两条又粗又长的大辫子的年轻姑娘,正靠在一棵开满了花的枣树下,笑得像天上的太阳。那就是年轻时的刘红杏,她的眼睛,真的像星星一样亮。

另一张,也是黑白的。一个穿着旧式军装的、面容憨厚朴实的男人,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背景是雄伟的天安门。

我心里一沉,猜想,那应该就是刘向东和他的养父了。

还有一张是彩色的全家福。一个看起来雍容华贵、气场十足的老太太,坐在正中间的太师椅上,她的身边,站着的就是刘向东,和他漂亮的妻子,以及一个看起来有十几岁的、穿着校服的儿子。一家人,笑得很幸福。

那个老太太,虽然满脸皱纹,头发也花白了,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她就是刘红杏。

只是,她的身上,已经没有了当年那个陕北农村姑娘的影子。那是一种久居上位者才有的,威严和从容。

刘向东给我们倒了两杯热茶,茶香四溢。

然后,他看着我,用一种非常平静的,像是在讲述别人故事的语气,说起了那段被尘封了四十多年的往事。

当年,我父亲陈卫国走后没多久,红杏就发现自己怀孕了。

在那个保守的年代,一个姑娘家,未婚先孕,是要被全村人的唾沫星子淹死的,是天大的丑闻。她的父母,气得要打死她,要把她浸猪笼。

可红杏的性子,烈。像黄土高坡上的野草,越是干旱,长得越是顽强。

她顶着全村人的白眼和唾骂,硬是把孩子生了下来。

她给他取名“向东”。

向着北京的方向。

后来,村里一个从部队复员回乡的老兵,也是当年众多暗恋红杏的小伙子之一,一个憨厚老实的男人,不顾家里人的强烈反对,用最隆重的礼数,娶了她。

那个善良的男人,将刘向东视如己出,给了他一个完整的童年,和一个父亲能给的所有父爱。他教他读书,教他做人,告诉他要当一个堂堂正正的男子汉。

可惜,好人不长命。

在刘向东十几岁的时候,他的养父因为早年在部队里落下的病根,复发去世了。

从那以后,红杏就一个人,拉扯着儿子。

她一个女人家,靠着一股子不服输的狠劲,从开村里第一家小卖部开始,到后来办砖厂,再到承包乡镇企业,一步一步,成了十里八乡远近闻名的女强人,受人尊敬的“刘总”。

她一直没有再嫁。

她也从来没有在儿子刘向东面前,说过我父亲陈卫国的半句坏话。

她只是在儿子问起亲生父亲时,告诉他:“你爸,是个有才华的好人。只是那个年代,我们没缘分。”

04

就在这时,窑洞外,传来了一阵汽车的引擎声。

刘向东站了起来,说:“我妈回来了。”

我扶着还在发呆的父亲,也站了起来。我的心,跳得很快,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一个穿着讲究,头发在脑后盘成一个髻,脖子上戴着一串珍珠项链,看起来雍容华贵、气场十足的老太太,从外面走了进来。

岁月在她的脸上,留下了深深的痕迹,但那双眼睛,依旧明亮,有神,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当她看到窑洞里,那个痴痴呆呆,头发花白,苍老不堪的陈卫国时,她的身体,明显地晃了一下。

但她很快就镇定了下来。

那双曾经明亮如星的眼睛里,瞬间涌上了万千种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怨恨,有委屈,但更多的,是一种绵延了四十年的,已经深入骨髓的,深深的思念。

“红……红杏……”

陈卫国在看到刘红杏的一瞬间,那双浑浊的眼睛,突然爆发出了一阵惊人的光亮。

他像个做错了事,终于见到家长的孩子一样,挣扎着站起来,走到她的面前,咧开嘴,露出了一个傻傻的,讨好的笑容。

“红杏……我回来了。我给你带了手风琴……我还学会了新的曲子,我拉给你听……”

他仿佛又回到了四十年前。他的记忆,停留在了那个他不敢告别,偷偷溜走的大雾的清晨。

刘红杏看着他,看着这个让她爱了一辈子,也等了一辈子,怨了一辈子的男人。

她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但她没有哭。

她只是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得厉害。

“嗯,你回来了。”

她轻轻地说。

“我等你,等了很久了。”

那个下午,陈卫国拉着我特意从北京带来的那架崭新的手风琴,在窑洞前的空地上,一遍又一遍地,拉着那首他早已忘了歌词的《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琴声颠三倒四,不成曲调,像一个初学者的胡乱弹奏。

刘红杏就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静静地听着,脸上带着淡淡的,看不出是喜是悲的笑。

我和刘向东,这两个身上流着同样血液,却素未谋面的“兄弟”,站在一起,看着眼前这荒诞又心酸的一幕,相视无言。

没有激烈的质问。

没有痛哭的相认。

所有的怨恨、等待和遗憾,都在那不成调的琴声和远处山坡上传来的信天游中,悄然消融,和解。

父亲在陕北,待了一个月。

那一个月,是他生病以来,精神状态最好的一个月。

他每天都跟着红杏,像个小跟屁虫。她去厂里视察,他就跟在后面,像个尽职的保镖。她去地里看庄稼,他也跟在后面,帮她递水,擦汗。

他还是会时而糊涂,时而清醒。

但他不再整天念叨“我的红杏”了。

因为,他的红杏,就在他身边。

最后,在一个安静的、阳光很好的午后。

他坐在窑洞门口的那把老摇椅上,晒着暖洋洋的太阳,听着刘红杏坐在他旁边,用苍老的、带着浓重陕北口音的嗓音,给他哼唱着那首他最爱听的信天游。

“……下一个卯时你就起身,我知道你走,你不要回头……”

唱着唱着,他就在歌声中,安详地,闭上了眼睛。

脸上,还带着一丝满足的,孩子气的微笑。

我按照父亲的遗愿,将他的骨灰,一半带回了北京,安葬在了我母亲的旁边。

另一半,则永远地,留在了枣花沟那片贫瘠而又深情的黄土地上。

和他那段被遗忘,却又被铭记了一生的青春,葬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