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首批“丁克”进入老年 年轻一代生育观念难改

中国首批丁克族进入老年，“无子女养老”引发舆论关注。图为北京街头，一名遛着两条狗的老人。（路透社）

“手里有钱，再有个好身体，生活怎么都会很滋润”，近60岁的张晓梅谈起自己“丁克”的选择时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方式，养老可以靠钱解决。

张晓梅是江苏省徐州市一家国企的退休员工，她说，由于丈夫不喜欢小孩，自己年轻时也“贪玩”，喜欢户外运动，怀上孩子后选择流产，成为名副其实的“丁克”族。

“丁克（DINK）”一词起源于1980年代初的美国，即“双收入、无子女”的家庭 （Dual Income, No Kids），他们事业稳定、收入较高、生活精致，却主动选择不要孩子。

彼时正值改革开放初期，“丁克”作为舶来词很快传入，并被一些知识分子采纳。已故知名作家王小波和社会学家李银河便是最早公开提出和实践丁克生活的夫妻之一。

如今已迈入古稀之年的李银河2024年在一档节目中说，从不后悔丁克，并称会和好朋友一起抱团养老。

对于丁克的选择，张晓梅同样表示“不后悔”。

退休金颇丰的她细数自己忙碌的一天：上午上舞蹈课、学习非洲鼓和唱歌，中午小憩，晚上组局玩掼蛋扑克游戏或者打麻将，有时也会约上好友结伴出游。

张晓梅（左三）和同龄朋友在浙江省舟山市普陀附近结伴游玩。（受访者提供）

根据2020年第七次人口普查数据，全国约有1.88亿户双收入无子女家庭，占家庭总数的37.95%。这当中包括丁克一族，也包括暂时没有子女的家庭以及无法生育而被动成为丁克的家庭。

随着年轻一代进入适婚年龄，“双收入无子女家庭”的占比可能进一步扩大。

中国科学院心理研究所和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去年6月公布的一项调查显示，受访大学生中，59.4%表示生育子女并不重要，70%接受结婚但不生孩子，受访女大学生中选择这个选项的比率更高达85.3%。

中国传统观念中，老年和养老往往与子女相关，“天伦之乐”“养儿防老”“老有所依”，都表明老年生活需要子女提供经济支持和情感陪伴。

当首批丁克族进入老年，“无子女养老”这一全新形态不仅颠覆了传统观念，也让丁克、无子女等话题在不同代际人群中产生碰撞。

媒体近年多次聚焦丁克族养老话题，“首批丁克年逾七旬，他们正在为年轻的潇洒付出代价”；“当你老了躺在医院的床上，才知道钱再多都不如有人陪”；“不生孩子晚年孤苦有多难”等标题见诸报端。

“中国首批丁克族步入晚年”的话题去年10月冲上微博热搜。伴随热搜的是纪录片《急诊室的故事》中一期节目，描述上海“首批丁克老人”孙根宝因疾病入院，妻子彭美妹彷徨无助的片段。

不过，两位丁克老人的晚年困境并未让年轻人重新思考生育问题。不少网民留言指官方又在“炒冷饭”，“换了一种形式催婚催育”，并指该片段刻意放大了丁克老人的痛苦和懊悔。

不过，在记者尝试接触的五名首批丁克族中，仅张晓梅一人明确表示对现状满意。

张晓梅坦言，作为早期丁克也曾受到外界压力和质疑，甚至被贴上“不孝”“自私”的标签。但她认为，这其实是一种清醒，“选择有子女的羁绊或者自己过好每一天，都是生活的一种”。

其他四名丁克老人均不愿受访。其中一名北京老人通过朋友转达说，“不愿将此公之于众”。另一名婉拒采访的重庆退休医生的朋友透露：“丁克是她的痛，曾经说到这个话题就很激动。”

有“财经女侠”之称的财经评论员叶檀在发现患癌后，也质疑自己“丁克”选择。

今年53岁的叶檀2023年接受媒体访问时说：“早知道这样，我就做一道防火墙，还是有一两个孩子比较保险可靠。”

中国人口学会副会长、中国人民大学人口与健康学院教授陆杰华说，所谓首批丁克目前还是低龄老人，相对比较健康，面临的问题更多是精神慰藉，但逐渐进入70岁、80岁，可能面临更多照料问题。

研究人口问题的学者何亚福受访时指出，对丁克族来讲，没有子女意味着缺乏天然的情感纽带，尤其在配偶去世后，许多丁克老人会陷入深度孤独。

何亚福对年轻网民的反弹也表示理解。他指出，年轻人普遍表现出去传统化、重当下体验的价值取向，“生不生孩子是个人自由，没什么好指责的”，但社会要倡导积极的婚育观，政府应出台鼓励结婚生育的政策。

受访学者认为，在人口老龄化问题上，丁克和独生子女家庭带来的影响是相似的，中国人口问题的根源是计划生育政策。

中国人民大学新闻学院教授周小普受访时说，在养老照顾上，丁克“一点都不特殊......计划生育下独生子女家庭和丁克面临的情况，基本一样”。

她说，子女离乡打工或出国工作、定居，留下的空巢老人越来越多，他们也可能面临“无子女养老”。

周小普认为，丁克对人口影响是比较边缘的问题，更重要的是计划生育带来的影响，“过去看重的大家庭文化失去了承载，人们的生育理念被改变

”。

批评计划生育政策的《大国空巢》作者易富贤2016年接受媒体访问时也提到，计划生育政策改变了中国社会生育观，人们不再把人口当成财富，而是当成包袱。

陆杰华对此表示赞同。他补充说，过去一个家庭孩子较多，父辈把期望放在其中一个身上就好；现在孩子变少，家长的期望都落在唯一那个身上，“都希望自己这个孩子能成功……导致现在教育也越来越‘卷’”，负担越来越大。

陆杰华也说，社会现代化进程中，社会保障体系不断健全，不仅是丁克，还有不婚或同性婚占比都可能上升，尤其在中青年群体中会扩大，这和个人主义盛行也相关，“这也是社会发展的必然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