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村情事(23)
发布时间:2026-01-04 06:52 浏览量:1
十年了。
常克燕坐在教室最后一排,指尖摩挲着课本卷起的边角。前排的女生扎着马尾辫,发梢扫过课桌——那些桌面被划满了歪歪扭扭的"早"字和模糊的歌词。粉笔灰在阳光下漂浮,老师的声音忽远忽近。
她忽然有些恍惚,仿佛这十年是一场漫长的梦,醒来时,自己仍是那个扎着麻花辫、埋头苦读的高中生。
但很快,现实又将她拽了回来。
"常姐,这道题怎么解?"同桌的男孩推来练习本,眼里带着对"大龄插班生"的好奇。
她接过笔,流畅地写下公式。高中时攒下的底子,像藏在箱底的旧衣裳,抖一抖,依然合身。
可生活终究不是解题。
每月五十块的工资,掰成三份——二十给娘,娘帮她带女儿。十块给丈夫,自己攥着皱巴巴的二十元,连食堂的荤菜都舍不得打,还有一些人情世故的开销。
丈夫上次来学校闹,骂她"抛家弃子",直到她掏出弟弟常克明的信——信里只有一句话:"再闹,打断你的腿。"
男人悻悻走了,可她知道,这根刺,迟早要化脓。
宿舍晚上十点准时熄灯。她蹲在走廊尽头的厕所旁,借着昏黄的声控灯背书。冬天的风从破窗缝里钻进来,冻得她手指发僵。
同屋的女生半夜起夜,看见她蜷在厕所灯光下的身影,默默递来一件旧棉袄。"常姐,别冻坏了。"
师范生都很朴实,没人会笑话她拼命。像她这样的插班生,全县有十来个,但她是最用功的。
有时天还没亮,她就已经坐在教室,借着晨光默写公式。偶尔有早起的同学推门进来,会顺手给她带一杯热水。
热气腾腾的搪瓷缸子,在冰冷的课桌上,烫出一圈淡淡的水痕。
她最近总在犹豫——该不该联系郭玉阁?
想到他,心里就揪得发疼。能来上学,全亏了他。这不是普通的读书,是跳出了农门,是彻底换了命。
现在她领工资了,吃供应粮了,将来还有退休金。
该谢的。可怎么谢?
父亲看病的钱还没还,母亲看病吃药的钱又是新债。郭大哥往家里送了多少回东西,鸡、鱼、肉、蛋......
现在这副穷酸样去见他,他肯定又要塞钱,又要往她手里塞东西。
她死死攥着口袋里那几张皱巴巴的票子,都快攥出汗来了。
缘分这东西,总是说不清道不明。
那天,常克燕去百货商店买生活用品,刚推门出来,就撞见郭玉阁从旁边的饭店出来,正和朋友道别。他一转身,正好看见她,眼睛一亮,热情地招呼道:"克燕?真巧啊,来买东西?"
常克燕又惊又喜。两人站在街边聊了起来,她说起自己的学习,说起家里的情况。郭玉阁仔细听着,尤其关心她父母的近况,言语间的体贴让她心里发暖。
已是十一月,东北的冬天来得早。郭玉阁打量她身上那件半旧的棉衣,皱了皱眉:"走,给你买件大衣。"
"不用!不用!"常克燕连忙摆手。
"你要是不去,明天我就送到学校。"他语气坚决。
她拗不过,只好跟着他回到百货商店。郭玉阁挑了件玫红色的羽绒服,她一看价签——一百五,急得直摇头。可他已经把钱递给了售货员。
这还不算完。
郭玉阁又带她折回鞋帽区,挑了一双外观漂亮却也厚实的黑色棉皮鞋——内里衬着羊毛,鞋底防滑,还顺手拿了几副羊毛毡垫。"先买棉皮鞋吧,"他语气笃定,"脚的保暖最重要,脚一暖,浑身都热乎。"
常克燕低头看着那双鞋,崭新、扎实,再低头看看自己脚上那双洗得发白的棉布鞋——鞋尖已经磨出了毛边,鞋底薄得能硌出石子印儿。 她想推辞,可郭玉阁已经利落地付了钱。
接着是毛衣毛裤、热水袋、护手霜。他挑得认真,塞到她手里时却轻描淡写:"东北冬天干,别冻裂了手。"
她跟在他身后,怀里抱着一堆新东西,像个不知所措的拎包人。可心里有什么东西正悄悄化开——这个男人话不多,却把温暖实打实地裹到她身上。她不敢往深处想,但脚底仿佛已经提前感知到了那份温度,微微发烫。
买完东西,两人走出百货商店。常克燕把羽绒服紧紧裹在身上,轻快的面料随着步伐微微颤动,像鸟羽划过空气。 寒风卷着雪粒子扑来,却在衣料表面簌簌滑落——这件衣服果真扛住了风雪,连一丝寒气都钻不进来。
郭玉阁突然停下脚步,指了指马路对面:"县防疫站旁边那套院子,我现在住那儿。"他语速很快,像在交代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要有事就来找我,找不到就往门上的信箱塞张纸条。"
还没等她应声,他已经转身大步离开。深蓝色的羽绒服在雪雾中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那么轻,那么快,转眼就融进了灰蒙蒙的天地间。 常克燕站在原地,怀里突然多出来的棉鞋、毛衣、热水袋沉甸甸地压着手臂——这些实实在在的温暖,和他转瞬即逝的背影,像两个极端,生生撕扯着她的心。
她非常佩服郭玉阁。
这是个真正的好男人——他帮她,却没有任何施恩图报的意思,纯粹得像朋友之间的举手之劳。常克燕对自己的容貌还是有几分自信的,平日里走在街上,那些男人的目光总像黏腻的蛛网,让她浑身不自在。
可郭玉阁不一样。他的眼神清澈透亮,像冬日里冻住的湖面,干净得能照见人影,也能晶莹剔透看到湖底,却从不掺杂半点淫邪。 他给她买东西时,动作利落得像在完成一项任务,没有怜悯,也没有施舍的意味,反而让她觉得舒服——仿佛这一切都是天经地义,仿佛她本就值得这样的温暖。
她望着他消失的方向,雪地上只留下一串脚印,很快就被新雪覆盖。这个男人就像他挑的那件羽绒服——轻快、利落,却能抵御最刺骨的风雪。
第二天,她穿着羽绒服走进教室,玫红色,成了教室里最靓丽的颜色。她后悔了,那件羽绒服价格不菲,就是师范学校校长的一个月工资也未必能买的下来。但是穿了就穿上吧。
夜里,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是东北特有的寒风,刮得窗棂呜呜作响,像某种哀怨的呜咽。可她的被窝却前所未有的暖和——旧棉袄和羽绒服都搭在被子上,整个人像被一团温热的云托着,连骨头缝里都透着暖意。
她想起郭玉阁。
这个男人,简直像是老天爷派下来拯救她的天使。
他轻描淡写就解决了她太多的难题,把父亲拉到县医院,帮着垫付医药费,让弟弟免受牢狱之灾、带母亲看病,给母亲买营养品、帮自己转正、上师范校,给自己买东西,一桩桩一件件,一帧一帧地在脑海里闪过。
那个古怪的想法又闪过她的脑际。
自己除了把身子给他,还能拿什么报答人家?
这念头像块烧红的炭,烫得她耳根发麻。她猛地翻了个身,被子卷成扭曲的一团,仿佛这样就能把那羞耻的念头绞碎。
有时候放学早,她就会鬼使神差地走到郭玉阁家门前。那扇大门通常都是紧锁着的,偶尔才会敞开一条缝。她站在那儿,心里直打鼓——自己这是怎么了?一个有家有孩子的女人,跑到一个有家有孩子的男人临时住所门口转悠什么?
她越想越觉得荒唐。难道自己真的要把身子送上门去报答人家吗?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就羞恼得想扇自己两巴掌。
可脚却像生了根似的,就是挪不动步。风一吹,院墙里的枣树枝探出头来,沙沙地响,像是在笑话她。
更可怕的是,她发现自己对郭玉阁竟生出了那种羞于启齿的念想。郭玉阁生得高大挺拔,方方正正的脸盘,高鼻梁,浓眉大眼。走起路来虎虎生风,说话虽少,却句句在理。她甚至偷偷想过,要是能被他那双有力的臂膀抱一抱,该是什么滋味。
这念头让她又羞又怕,像揣着个见不得人的秘密。可越是压抑,那画面反倒越发清晰——他粗糙的手掌抚过她的后背,带着成熟男人特有的力道和温度。
那天她正在郭玉阁的门口转悠,正好郭玉阁回家看见了她。就和她打招呼,把她让进屋。郭玉阁这套院子很大。屋里收拾的也挺干净,一点不像一个大男人的临时住所。窗台上还养了几盆花,她就知道月季和仙人球,其他的也不认识。郭玉阁进屋一边和她说话一边赶紧看那些花,拿起水舀子,舀了水,挨个浇,嘴上说:“这段时间太忙了,都快一个星期没过来了。这些花都快渴死了。”
"你吃饭了吗?"他摘下手套往灶台边走。
"一会儿回学校吃。"她有点局促地搓着手。
"我煮点挂面条,在这儿一起吃吧。"他已经从橱柜里取出挂面,没等她答应就拧开了煤气灶。蓝色火苗"噗"地窜起来,映得他眉骨投下一片阴影。
"哥,你歇着我做饭。这是女人干的活。"她急忙去抢他手里的菜刀。
他笑了,手肘轻轻挡开她:"哪有什么女人干的活,一起干吧。"转身从冰箱取出颗白菜,掰掉上面的老叶。把几片嫩叶放在盆子里洗净。
她只好站在一旁打下手,递盐罐时碰到他带着薄茧的手指。郭玉阁做饭干净利落,白菜丝切得细如发丝,荷包蛋在锅里咕嘟着,蛋白裹着溏心,像裹了层纱的月亮。蒸汽模糊了窗户,屋里飘着爆锅的香气。
她吃得很香,足足吃了两大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