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儿笔记：像不像个小动物

她在家里奔来跑去地玩着各种玩具，积木、插板、汪汪队、摇摇马、小滑梯、松紧圈、吹泡泡、捉迷藏……玩着玩着就情绪不好了。于是给她读绘本，读了一本就不耐烦了。

两岁半的孩子，情绪转换非常快，可以瞬间欢天喜地，也可以瞬间大哭，一切都在非常直接的小动物状态。嗯，这么说是武断的，这次情绪变化应该纯粹是因为玩累了，不累的时候就更有脱离开小动物的知性光辉。比如，经过了路上给汽车换轮胎的波折之后，顺利回到院门口。跟她再见，她拉着我的手，说不让爷爷走，不再见。及至被爸爸抱着到了院子里和摇下车窗的我挥手的时候，她也学着爸爸说，路上慢点儿，学得口齿不是清晰，先就自己笑了。

后来我买了一个给汽车打气的高压打气筒，带着她去快递点取。她拍着手说以后可以给汽车打气了，我说你还记得咱们的汽车打气的事吗，她说记得，爸爸爷爷还有我……

她在家里玩，在大人身边爬来爬去，喜欢做鬼脸，扭曲表情做出各种夸张的表情来，以逗乐大人更逗乐自己为能事。这样的鬼脸一一拍下来，就成了一连串生动的表情包。就是她三岁前的无忧无虑婴幼儿岁月的珍贵写真，更是心智发展到一定水准才会有的表现。

她坐火车，认真地吃爸爸妈妈给她在盒子里装好的草莓。每一口都小心翼翼，不是她怕落落了，而是吃每一口都需要努力接住和咀嚼。吃东西这件事已经从出生到现在每天练习，练习了两年半，还不是很熟练。人类幼崽进食的驾轻就熟，一般要五六年甚至更长时间才能臻于完善。尽管从一开始吃就是最主要的事情，但是单单是直接用手抓着吃甚至直接用嘴去找食物咬的动物自然状态，就会持续很久才会逐渐过渡到使用工具，使用工具的水平又和肌肉神经的发育特别是心智水平紧密相关，其漫长也就是题内之义了。

她到了亲戚聚会的餐桌上，认真地吃着给她盛到婴儿餐盘里的饭，不管别人在说什么，她在那里都吃得很认真，很认真地吃着一个大虾。其专心致志不及其余之状，既不无滑稽也十分可爱。

她两岁半的状态，在吃东西的时候，认真到完全无暇他顾的样子，像个小动物。可就是这个小动物，说话的时候，组织语言的能力和表情却又已经分明是一个人类成员。这样的反差反复上演，总是能让人忍俊不禁。

还有能显示她是个接近小动物的婴幼儿的特征是不管别人在干什么，她困了的话就会马上睡着。户外也好，车上也好，睡得香甜，睡得踏实，就只管睡。别人说话走路，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一两个小时以后她才醒来，醒来就接着自己懵懂之后的清醒，对刚才睡着的时候都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一律不闻不问，中间的衔接之类就完全交给了其完全依赖的父母和亲人。这样仔细看一看、想一想一个婴幼儿，是不是既充满了不较真的含混，也一直都是毫不掩饰自己的喜怒哀乐的清醒？

不过那是在外面的时候，困了就直接睡了，在家里则往往是要闹觉的。现在，她的表情是那种气昂昂的样子，有不满、有委屈、有要哭的难过，还有你再不实现我的目的我就要更难过了的怨艾……通常这样的表情会出现在想看动画片不让看的时候，也出现在困了、要睡觉了的时候。那种困了的时候便无声无息地就睡了的情况，更多地是出现在坐在自行车前面的小座位上出去玩的时候，自行车颠簸的节奏和眼前永远流动的风景很快就能让她不吭声地入睡。

那就出去吧，尽管知道外面是很冷的。

出门的时候没有找到手套，拿大人的手套，她不戴。她把手缩到袖口里面，将两手相对，说这样这样。这是无师自通的揣袖口。

因为天气冷，对打秋千已经没有了那么大兴致，经过的时候也没有强烈要求去打，于是就去了很长时间都已经不去了的远地方，河边。结果刚到河边就睡着了，一睡就是一个小时。

抱着她在河边上的长椅上坐了，感到浑身上下都冷。一个小时显得非常漫长，偶尔有散步经过的老人，会提醒，说她脚脖子露着呢，赶紧给拉好袜子和裤子。这种情况下是不能直接放到长椅上睡的，只有抱着她，才能靠着我的羽绒服和她的羽绒服之间的紧密连接来营造一点点温暖。

好不容易醒来以后去买好吃的，店里还是暖和的。出来以后坐在车子前面的小座里，刚刚吃了几口好吃的，手指就又被冻红了，鼻子尖和脸蛋也红了。我下了车子问她冷不冷，她嗫喏着什么，我把耳朵凑过去听，她声音很小很小，听不清楚。

她一直说话声音不大，有时候把耳朵凑到她的面前也还是听不清楚。听不清楚是因为口齿不清，也是因为她说话的一个特点：并不是为了让别人听见，她是说给自己的，或者认为只要说出来就是表达了，至于别人听见没听见她还不知道去区分，还意识不到那是个问题。所以她一点也不会为了别人听得清楚而提高音量，说任何话都是声音不大的平静语态，都好像是纯粹自我表达和抒发。

不知道这是不是心智发展过程中的初级阶段使然，还是用语言来做自我意念传达的直观故意还不那么明确的原因。

冷是肯定的，因为这样的天气里骑车，大人也觉着冷。很快她整个人都沉默了，然后干脆就带了哭腔，哭了，冻哭了。因为一直在坐在前面的小座里，一动不动又迎着风，冷就是比骑车人更厉害的感受了。上楼回家以后没有给她脱羽绒服，一直待了好长时间，脸色才逐渐缓和过来，才又有了说话的兴致。

这是两岁半的时候一次挨冻的经历。提醒人，孩子的冷暖实在是马虎不得。

我自言自语地说，以后冬天还是不能走远啊。

夏天可以。她居然这样回答我，这可是任何小动物都说不出来的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