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抢手的职校王牌专业,如何“接住”有需求的老年人?

发布时间:2026-01-13 12:11  浏览量:2

*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与许多行业招聘时对学历的要求不太一样,养老服务专业的学生,专科毕业就是行业“高素质人才”,他们被看作养老这个“朝阳行业”的核心。但另一方面,这是一个需要高密度接触老人的职业,职校学生们面对的不是机器、工业设备,或者网络世界,而是一个个复杂的、有各种需求的老年人。如何让学生更早认识到行业的真实?学校和企业把重点放在专业实践中。

记者|李晓洁

有钢琴声的养老机构

我需要不断提醒自己,此刻我在一家养老机构里。

在这个活动中心的一层,进门处是开放式的星巴克咖啡店,吧台附近的小圆桌散落坐着几个老人和年轻人聊天。往中间走,一大片鲜亮的绿色植物带在温室中心,这在北方十分少见。穿过植物带,一个老人在白色钢琴前弹奏,琴声飘在每个角落。钢琴对面,巨大的景观性鱼缸前有几个儿童,用手指在空气中跟随着某条鱼的游动轨迹。走出活动中心,在傍晚的深蓝色里,你能看到落地窗的住户房间开着暖黄色的灯。一户客厅里,一对年轻夫妻给坐在轮椅上的老人递东西;另一户,一个中年女性对着电脑打字,她母亲就在附近。在北京冬日普通的周六,这一切干净得像一场表演。

在民政职业大学,智慧健康养老管理专业的大二学生正在上照护实操课(于楚众 摄)

我知道这不是表演或广告片,只是因为周末,这里多了一些来看望老人的家人,其余时刻,这就是泰康之家·燕园里“活力区”老人的日常。泰康之家是泰康保险集团股份有限公司旗下专注养老、护理、康复的专业品牌,是国内打造CCRC(Continuing Care Retirement Community,可持续照护养老社区)的标杆企业,社区内有活力老人和不同程度失能失智的老人。燕园是泰康之家2015年在北京昌平区开业的第一家养老社区,11年来,泰康之家共在广州、成都、上海等37个城市布局、开设了类似的养老社区,每一家社区内都配建有一个医疗机构,如今全国在住老人数量超过2万。

在燕园,除了能看到活力区老人的“自由”——他们经过身体状况评估后,除了患认知症外,都可以持卡自由进出园区,还可以根据自己的兴趣参加合唱、跳舞、台球等课程。另一种感受是“年轻”。尤其在室内的护理区,穿着浅粉色、浅蓝色长袖制服的护理师中,大约半数都是年轻人。燕园人力资源负责人曹玥告诉我,这是泰康之家的“青春养老人”。跟社会上养老机构从业人员平均年龄55岁左右不同,这里的护理、文娱、康复等核心服务团队人员的平均年龄为32岁,大专及以上学历占比超75%。“所有岗位中,负责照护失能失智老人的护理师是刚需,而护理师的初级资格证考试几乎不需要门槛,没有学历的人也能考下来,所以护理师从业门槛并不高,既有大专毕业的专业学生,也有四五十岁的家政人员转行而来。”曹玥说,燕园这些护理师,约一半以上都是养老类专业的职校毕业生,已经算是高素质人才。

“目前全国有近1600所职业学校,开设养老类专业的大约416所,泰康之家与其中大约260所职校合作培养人才。”泰康之家人力资源部总经理吴蕾蕾告诉我,泰康之家的合作职校会在大二上学期开设“泰康班”,通过在校成绩、面试筛选出20~50个学生。大二学年,泰康之家工作人员会去职校,为“泰康班”学生上几节理论课后,带学生到养老社区参观。大三实习期开始后,学生进入所在城市的泰康养老社区实训基地进行一个月的实操训练,考核通过后正式进入护理工作实习,半年后,除去专升本、地理因素等考虑离开的学生,约有30%的“泰康班”学生选择留下。

为什么需要这么多职校学生进企业?为什么是护理师?吴蕾蕾提起“青春养老人”这个名称,这是最近几年泰康之家才明确的理念。十多年前刚与职校合作时,他们也担心大三的职校生护理老人会有代沟,不像社会招聘的中年人那样有经验。但最近四五年,他们在这群年轻人身上看到成长,看到活力。“护理不简单是生活的照顾,也包括思想碰撞,老人喜欢和年轻人交流,年轻人也能跟老人说一些新鲜、流行的东西。”另外,他们发现受过学校教育的护理师,比社会上招聘的人员理解力更强,上手快、效率高,“因为学校会提前教学生一些知识,所以到企业后,一样东西教几遍就懂了,这些学生从源头培养,之后也更适合做管理”。

泰康之家·燕园位于北京昌平区,绝大多数老人可以自由出入社区。图中几位长辈在读报纸(于楚众 摄)

吴蕾蕾回忆过去十多年,泰康之家与职业学校的合作,“最初是我们去敲职校的门,给学校钱,希望学校跟我们合作建‘泰康班’,这几年泰康之家的专业度越来越被认可,学校主动过来找我们合作,希望学生到这里实习”。这背后有国内老龄化和养老行业迅速发展的因素。根据国家统计局发布的数据,截至2024年末,我国60岁及以上人口首次突破3亿人,而全国的养老机构大约有4万个,床位500多万张。巨大的错位意味着巨大的需求,2022~2025年,全国有150多所职校新开设了养老类专业,职校和企业之间互相需要。

但即使养老行业看起来是如此“有潜力”的行业,作为企业端的泰康之家观察到,仅就刚需的护理人员来说,依然有巨大的缺口。“我们能感觉到,越来越多学校、家长认为这个行业是‘朝阳产业’,但落在具体的照护工作上,仍然有许多现实的问题。”曹玥说。

从“泰康班”学生到泰康之家主管

我在燕园护理区的11层见到杜宇时,她正忙着登记2025年需要考取初级资格证书的护理师资料。按泰康之家对护理师的要求,需要百分百持证。杜宇留着齐耳短发,埋头在资料中,声音细细地,要我等她一会儿。

杜宇是泰康之家2014年第一届“泰康班”学生。她的母校是北京大兴区的民政职业大学,也是与泰康之家合作的第一家职校。民政职业大学的前身是北京社会管理职业学院,是国内唯一一所民政部直属院校,2007年正式开展学历教育,成为专科院校,2024年以北京社会管理职业学院为基础设立民政职业大学,是北京市第一所职业本科院校,也是民政领域第一所本科层次高等学校。

2012年杜宇入校时,她的专业是刚开设三年的老年服务与管理。当年国内的养老类专业属于刚起步阶段,北京也只有两所职校有这个专业。杜宇是河北沧州的考生,高考距离二本线差几分,三本学费太高,她又不想复读,就跟堂姐商量选了养老专业。她记得开学那天,在北京工作的舅舅送她报到,舅舅看到这个专业直接垮了脸,“你将来进养老院伺候人,这工作能好吗?找机会赶紧换专业”。杜宇应付过去,“我当时想着,这专业叫养老服务与管理,说明我也不一定一直干一线照顾人的工作,将来干得好,我有可能是管理层”。没想到当年朴素的想法成真,杜宇在这行一做就是十几年,如今是燕园协助护理区的楼层主管。

民政职业大学2024年从专科院校升为职业本科院校,养老类专业是这里的王牌之一(于楚众 摄)

回忆起第一届“泰康班”,杜宇现在还记得很清楚,当年有26个同学进入“泰康班”,在“泰康班”成立初期,每周三下午都会有公司的领导层专门到校授课。但到了大三实习期,燕园还没正式对外开业。“当时燕园的很多主管就到学校给我们上课,周一到周四,上午教理论、下午实践,周五考核,一遍遍地过。到了燕园开业前两个月,我们提前入驻,参与了从楼层验收、搬运设备上楼,到模拟迎接长辈,亲历社区从零到一的过程,这种深度参与,让职业认同在开业前就已经生根。可以说第一届学生是被带得最精细的一届。”

等长辈开始住进燕园后,这些即将毕业的大专生才第一次真正接触长辈。当初不像现在,不同身体状况的长辈都有相对固定区域护理师照护,“我接触过活力区、协助护理和专业护理区的长辈,从跟他们聊天,到测血压、喂饭、洗脚、洗澡,再到换尿布、排痰、人工取便等,一步步来,当时的护理部领导手把手教我们。我记得最早开始给长辈洗澡,有个同学的家长思想比较传统,接受不了,直接就不让她干了”。杜宇说,这一套循序渐进、一对一教新人的模式,后来逐渐演化成“泰康班”的固定培训方式——大三下学期,学生到企业实习前,先在园区基地接受三天的理论学习,之后是25天进楼层一对一带教。从记清楚每个长辈的名字、性格、爱好开始,到最后可以独立照护长辈。爱心、耐心和实操技能是他们非常看重的要素。

入职燕园第三年,杜宇成为代理主管,后来升为协助护理区11~12层主管,负责统筹安排60多位长辈的照护工作。当年要求她换专业的舅舅,如今反而觉得她是找到了稳定的好工作。最近几年,她不再单单从事一线照护工作,而是更多地负责评估、面试、楼层运营等管理工作,也对实习生做入职前的培训评估考核。

《小圆26岁,在做实习医生》剧照

杜宇能感受到这十多年来,大众对养老行业逐渐看好,新开的养老机构越来越多。硬件层面,无论是职校还是养老机构内,智能床垫、音响、助浴等设备都有了不错的提升。但她觉得这些都比较表层,因为无论是偏见还是光环,这些学生在学校接受训练时,面对的依然是假人模型和充当模特的同学,而这些模特会下意识配合照护者。学生们很难意识到实际工作中,要接触的是一群身体和情感都十分复杂的长辈,而不是理论和机器。换句话说,学生们对这个专业的认识并没有太多本质上的进步,“心理承受能力似乎越来越弱”。

杜宇记得,多年前她带教实习生如何人工取便,她要戴两层手套,先打一支开塞露,再把食指全伸进去取便。两个实习生只是观看,就全都吐了,连午饭也没吃。这种偏向于技能、实操的问题,只要接受了气味和触感,多练习、经验多了之后,大多数实习生都会脱敏。

更难的是心理层面。杜宇说,最近这里发生了一件事,一个实习生帮一位长辈出门接热水时,跟另一个长辈说了几分钟话,而需要热水的长辈觉得等久了,就把实习生说了一顿。“孩子出门就哭了,不想干了。”但在杜宇看来,类似的细节,是照护长辈时需要注意的非常基本的问题——倒水时间,水温调节,茶叶放多放少,包括见到长辈是否打招呼,护理过程中你的表情、语气等,这些都会影响长辈的心情。长期失能、半失能的长辈,活动能力的丧失使得他们在精神、情绪层面需求更多,也会想得更多。他们对于“尊重”“关心”的感受,有时指向一种服从。“只要前期注意到这些细节和需求,获得长辈的信任,之后你有些小失误,长辈不会太计较。但现在是孩子们刚来,遇到这些问题,动不动就哭,就想回家,或者干脆沉默。”

《机智的住院生生活》剧照

燕园的人力资源负责人曹玥也有类似的感受,她觉得职校学生相比于社会招聘的中年护理师,企业花在培养上的精力更大,但能长久留在岗位上的比例并不比社会招聘高。她分析,这是因为社会招聘人员大多有经验,知道自己要面对什么,也需要这份工作养家糊口;而职校生可能在实习期面临各种问题后转行。即使留在养老机构,大多女性的护理师工作三五年后面临结婚生子问题,又会离开这个城市。

有什么办法能尽量让职校生更早意识到照护老人的复杂性,并且仍然愿意留在这个行业中?曹玥和杜宇觉得,或许还要依靠学校前期的教育,让学生们对以后工作的方向、产业,更有认同感。

“你面对的是谁?”

2025年12月下旬的一天晚上,我在民政职业大学老年福祉学院,旁听了智慧健康养老管理本科专业大一新生一节理论课,主讲老师是学院智慧康养教研室主任李晶,讲“养老机构标准规范”。李晶留着干练的短发,穿职业西装和裙子。课堂外她总是一副风风火火的样子,手头永远有事在忙,说话语速和走路步速都很快。只有在课上,她才能稍微缓一缓节奏,连语速也慢下来。

民政职业大学老年福祉学院智慧康养教研室主任李晶(于楚众 摄)

她给学生布置了小组讨论任务,要求他们在最后一小节课,每组选出代表上讲台分享他们最感兴趣的某一类标准规范。分享环节,李晶几乎一眼就能看出哪些小组的内容完全来自AI软件——有的软件连规范的名称都能写错。一位男生在讲台分享时,说了句“老人和我们正常人不一样”,这句话也被她记住。在最后点评时,她希望学生能更加“真实”,不要用未经检验的AI搜索结果糊弄作业,也不要忘记,你将来要面对的是谁,这些规范是为了更好地服务老人,老人跟我们一样,是老去的、逐渐失去一些能力的正常人。

下课后,我到李晶的办公室,她窝在沙发上,说她近三周没有周末,忙养老职业技能大赛、忙论坛的事。2025年12月初,他们还刚刚送走这一届要实习的大三专科生。自从2024年学校成为本科后,李晶觉得更加忙了。她记得2024年高考结束后,学校要招收第一届本科生,老年福祉学院留了她和另一位老师的手机号做招生咨询电话,“从早到晚,电话没停过,一开始我还会在下课后,回拨一下陌生电话号码,后来根本来不及回拨,因为手机能响到睡觉前,就是这么夸张”。

李晶说,过往从全国来看,养老行业社会认可度不高,养老专业学生对口就业率普遍偏低,学生不愿意从事照护工作。现在招收的本科专业,面向全国20多个省份招生。学生的平均分,比他们所在省份的二本线还要高70分左右,还有接近600分的成绩进养老类专业。“我接了两年招生电话,感受是这些孩子和家长都认为养老行业未来大有发展,他们也能理解自己的孩子从一线基层岗位做起,但最终目标都是做管理。”

的确,民政职业大学对本科生的培养方案,除了必要的照护技能外,也包括机构的管理、与大数据结合等方向。李晶说,现在全国开设养老类本科专业的职业院校和普通应用型本科院校近50所,都是近几年才开设的,教学体系不成熟,这就更凸显了民政职业大学自2009年设立养老类专业以来17年的专业沉淀。他们跟家长一样,希望能培养出既有扎实服务技术技能,又有管理思维的养老专业学生。

《来日皆方长》剧照

但一个让人有点无奈的事实是,学校这几年在对新生做将来就业意向的问卷调查时发现,最靠前的几项是——考研、考公、考编,进央企和事业单位。这个简单的问卷结果,与企业端对职校生的感受有了呼应,那就是学生对这项职业的认同感并不高。根据李晶了解,这种就业意向不是孤例,也不仅仅体现在职校。

如何应对这种大时代下学生们普遍的“个人意志”?李晶说,学校只能在教育层面尽量做些改变。

第一,是校内日常上课的“言传”。“这是一个与时代紧密结合的职业。”李晶说,老师们上课,基本都会跟学生们提到,目前考公考编的路径多么卷,而养老行业正处于黄金阶段,国内将迎来更深的老龄化,人才缺口非常大。“我们希望学生意识到,他们是时代的弄潮儿,最好有一种使命感。毕竟养老产业统计分类中,12个大类、51个中类、79个小类,照护是其中之一,你可以选很多赛道。”

其次,在校外的职业教育层面,早先学校会在低学年阶段安排学生去养老机构做志愿活动,但活动是单次的,老人对志愿者通常有情绪保留,态度也不错,学生无法对行业有真正的认识。即使校企合作,更多是采用传统的方式,即学生在大三的实习期再接触行业,或者类似“泰康班”那样提前一年,在大二稍微接触养老机构。自2020年起,老年福祉学院院长去国外学习一段时间后,回校开始尝试做本土化的双元制职业教育,施行学习和工作交替的“学徒制”模式培养学生。

《苦尽柑来遇见你》剧照

“以专科学生为例,大一上学期学理论知识,下学期去企业实践三个月,这阶段实践主要做基础性工作,比如帮忙办文娱活动、前台接待。大二上学期在校学照护实操,下学期去企业实践四个半月,这阶段学生要进入护理工作,尽可能在最后一个月上手照护老人。这样循序渐进,大三的学生基本就能直接顶岗实习。如果是本科,就大二开始实行这套模式。”

李晶说,学徒制实施五年来,每年学校和企业都投入许多人力物力。学校给企业的带教导师发津贴,企业则负责学生的食宿和生活补贴。还有部分企业,派导师到学校带课,带来最一线的照护案例。这种投入也确实有了成效,李晶说,学生毕业后的对口就业率从几年前50%左右增加到如今的80%,因为一部分学生在实践中成长,明晰自己的职业方向,如果早期发现实在不适合跟老人接触,允许转专业。另一方面,珍贵的是情感上的正向交流,有学生在实践期感受到正反馈,之后就更愿意留在这个行业。李晶记得,有个男生大一实习期,每次都微笑跟老人打招呼,主动给老人打水,提醒他们一些安全事项,后来收到老人手写的表扬信,获得肯定后,学生就愿意继续干,这个男生大二和大三都继续待在同一家养老机构,对机构和老人也越来越熟悉,准备毕业后也留在那里。“我们发现这更符合学生们的认知规律,一步步来,也许更适合他们了解、走进这个行业。”

沟通,也是专业

今年在民政职业大学读大三的专科生黄洪都记得,他在大一上学期末,听说下学期要去养老企业实习时,觉得“天都塌了!”“为什么读大学了还要这么累?一上学就打工?”

跟我回忆当初心情的黄洪都,是养老类专业中少见的男生,一个月前他开始了自己最后在大三阶段的实习,刚刚在养老机构完成了他上午协助的文娱活动,看起来有股学生气。2023年9月,他从黑龙江省黑河市下面的村子来到北京,以为自己能先“玩”一年,好好探索北京这个大城市。现实是,他们那一届大约120名同学,全部都要完成学徒制实习,不然没有学分,影响毕业。

黄洪都跟其他同学一样,为了获得学分开始实习,他选择了北京一家与政府合作的、公建民营五星级养老机构北京市寿山福海养老服务中心(以下简称“寿山福海”)做文娱活动策划,日常带老人参与音乐疗愈、手工课等活动。寿山福海的总部在石景山,他每个月工资1500元。结果三个月后,他有点不想回学校。“我发现跟老人相处,没有想象的那么难,多跟他们聊天,做活动尽量照顾到每个人就好。回学校上课,基本一整天都在教室,也挺累的。”所以,大二和大三的实习,他仍然选择留在寿山福海的活动岗,希望半年后能正式入职。

民政职业大学学生黄洪都,大二实践时收到老人的手写表扬信(李晓洁 摄)

我把这个例子说给寿山福海庞各庄分院的副院长王威博听,她是这套学徒制的深度参与者。2022年以来,每周六她都去民政职业大学教一天老年照护实操和认知症照护实务课程。她笑了笑,说这是学徒制的效果,只要前期学生觉得“这工作还行”,基本会一直做下去。另外,也可能因为这个男生在活动岗,不用深度参与照护,比较“轻松”。她发现,现在职校生找工作很看重“累不累”,“他们想在工作中躺平,但只要涉及照护,工作很难轻松”。

北京市寿山福海庞各庄分院副院长王威博(后排站立者),在园区的大厅里跟老人聊天(于楚众 摄)

王威博告诉我,2021年,她在一场职业技能比赛中结识民政职业大学的老师,后来被引荐去学校做职业导师,每周给学生上认知照护实操课。也是跟学校有了接触后,她才知道学徒制这种实习模式。所以2022年起,寿山福海跟学校达成合作,接收学徒制学生实习。

在学徒制之前,寿山福海还是按传统的方式,接收几所职校的大三学生来实习。“那些学生跟不上、不愿意学,也留不下来。”王威博说,当初的学生都很胆怯,不敢帮老人上厕所、转移床位,带教导师也不强求,一是担心学生们做不好,老人发生风险;二是有些学生实习时会明确说,他就是来蹭个实习证明,家里人安排好其他工作了。所以当初机构也不以职校生为主要培养对象,招收的更多是社会上有经验的护理师。

寿山福海庞各庄院的智能照护大屏,显示部分老人的在床状态(李晓洁 摄)

最近几年,王威博发现学生们敢上手协助老人了,他们懂很多网络热点,网上朋友不少,但在生活中,学生不敢或者不会跟面前的老人沟通。

“他们不知道怎么和老人聊天,学了几年,结果只知道埋头护理,到这里我们要教他怎么跟老人说话。”王威博记得,曾经有个实习生嘴巴甜,每次去房间都跟老人打招呼,问老人今天要做什么,夸老人衣服漂亮,当主管去查房,发现她有的地方没整理干净,老人会主动帮她说话,夸她做得很好。但另一个小姑娘,打开老人房门后只知道干活,一句话没有,老人就开始挑刺,说她许多地方没做对。

“只有配合着沟通的操作才是好操作。”王威博这几年在课堂上教学生,要不停地说、不停地做,“每一个步骤,你都先跟长辈说一下,说你要做什么,过程中需要得到老人的反馈,老人也有知情权。这种沟通,就是你的专业性。”另外,沟通也是快速识别风险的方式,老人哪里不太舒服,可能是病变的前兆,有时都能通过聊天聊出来。

寿山福海庞各庄院,门把手上是老人亲手织的套子(李晓洁 摄)

除了日常的专业带教,王威博还要注意实习生们的心理状态。她讲到2024年一个实习生,到养老院后接触了老人,几乎要抑郁了。原因是她第一次看到真实的老人,觉得他们“太可怜了”。女孩很容易心疼老人,觉得老人身体机能在走下坡路,人生是不断失去,老人哭,她也跟着哭。这种敏感常常能捕捉老人最细微的变化,但也伤害自己。后来,王威博让这个女孩去做活动策划,跟更多稍微有活力的老人接触,女孩的情绪才有了好转。

在这套学徒制中,更多变量发生在企业端,所以企业经常要根据不同学生的特点,尽量安排适合他们的工作岗位。王威博说,学生们正式开始照护实习前,面对老人,带教导师通常都会询问学生,是否准备好操作某一步,做完后还要赞扬、鼓励,说“宝宝真棒”。这是导师们对实习生最常用的称呼和鼓励方式,实习生们也很受用。“我们生怕哪一步会让学生们觉得太可怕,就离开这一行。”

寿山福海庞各庄分院是北京公建民营的五星级养老机构,这几年跟民政职业大学合作,以工学模式培养学生(于楚众 摄)

护理之外

学徒制、订单班、个性化培养,这些需要学校和企业的共同努力。但是,采访到后来,我有个疑惑:如果一个养老类专业的职校学生,全都没有这些资源,他还能从哪里得到更好的职业教育?我想到在泰康之家·燕园见到的应届毕业生护理师刘英杰。她的故事或许能说明,一个普通的职校生,也能在专业的职业环境中成长。

一天上午,我在燕园护理区12层见到刘英杰,她戴着一个有Hello Kitty图案的口罩,我只能看见她的大眼睛和眉心一颗小痣。我们总是还没聊上几句,她就被电子铃声叫走了。“某某房01床呼叫”,这是她白天负责照护的五位长辈之一喊她。那天上午,她轮班负责的一位长辈之一是“高需求宝宝”,她十多分钟就要去一次长辈房间——倒水、聊天、帮忙上厕所、找东西。就这样从早上6点半忙到傍晚6点半下班。

从2024年底到燕园实习开始,刘英杰就保持这样的节奏。她在山东泰山护理职业学院读大专,是学院开设的养老类专业的第二届学生。专业内60个同学没有分班,一起上大班课,许多课程跟培养护士的护理学有重叠。在校头两年,刘英杰没有实习过,没打过比赛,直到大三上学期末,她听了泰康之家去学院的宣讲会,她想在这家行业龙头企业实习试试,想着就算以后去其他机构工作,泰康之家的实习也能给她“镀金”。

到楼层实训第一天,刘英杰就遇到一件让她“不知所措”的事儿,一位身体还不错的百岁长辈走到公共区上厕所,坐下后觉得不舒服,让她帮忙检查肛门。“我当时身边没别人,一下子有点蒙,我自己不是太介意,是我担心爷爷会不会介意。”她弯腰检查,发现长辈脱肛,没有大问题。这是她在机构学到的第一课——对任何主动提需求的长辈,不要犹豫地回应。

《白日之下》剧照

经过一个月的实训后,刘英杰通过实操考核成为燕园的实习生。她在照护技能上没什么问题,但用她自己的话说,实习六个月,她几乎每天都等着时间结束,“盖章走人”。“太累了”,刘英杰说,燕园的护理师工作是12小时制,白天除了规定的每日测血压、做康复行为外,护理师每小时要去查一次房,随时更换卧床长辈的纸尿裤,换掉的纸尿裤不能留在房间,要立即处理。每天晚上,护理师给长辈洗脚、冲洗下体,每周洗1~2次澡,这些能保证长辈身体和所处空间没有异味。在各种检查的间隙,她还要回应按铃的长辈的需求,经常一天下来走2万多步。

更难的是面对有认知障碍或者高需求的长辈,他们经常呼叫护理师,这让她分身乏术。刘英杰说,有时她在一个房间照顾长辈,其他房间铃声响了,她走不开,同事们也刚好在忙,她就很着急,担心另一个长辈身体有问题。有时下班到宿舍,她耳边还会幻听到电子铃声,下意识想听是几号房。实习后,她第一次觉得课本上学的知识是“美化”后的。跟她同批次来实习的六个校友,也都因为不适应转岗到其他楼,不再做护理。

她本来以为自己肯定要离开养老行业,但“人的感情就是这么复杂”。刘英杰说,她实习结束前,有次家里有事,要请假回家几天。出发前她跟几位长辈道别,一位奶奶对她说“祝你一路平安”。还有一位长辈,把那天发的水果、酸奶和小饼干留下来,偷偷叫刘英杰过去要给她吃。这些现在想起来细小的关心,当时让她流了眼泪。她第一次觉得自己和这里的长辈有了联结,她好像在日复一日的护理中,看到一种价值——努力让长辈保持体面、洁净、舒适,同时有余力关心其他人。她知道护理区长辈很看重陪伴,陪伴的要义之一,是在不频繁更换护理师的前提下,也不让长辈过分依赖某一个护理师,护理师与长辈之间都要保持情感上的客观距离。她觉得自己也许能成为一个不错的照护者和陪伴者。

现在,刘英杰看起来比我采访中见过的所有养老类应届生都成熟、专业。基础的照护、沟通、评估老人身体状况这些繁琐、劳累的工作她都能应付得来,也不再有“干不下去”的念头。

《照明商店》剧照

我想起另一位应届毕业生跟我说起过泰康之家,她曾经考虑过要不要去燕园做护理,燕园的底薪远超其他养老机构。但她听说会很累,所以放弃了,到另一家养老机构照护活力长辈,“轻松很多”。刘英杰的同学留在养老行业的也不多,有个同学毕业后,干脆在老家一家奶茶店上班。

最近,朋友们经常问刘英杰的问题是:“回山东了吗?”这个提问,隐隐有一种怀疑她在北京、在养老行业待不下去的意味。不过这个普通的职校女孩,在这样重复且劳累的照护中,在一个更专业的职业环境中接受“教育”,成长并稳定下来。刚刚过去的元旦,她请假回山东老家一周。即将到来的除夕,她要在北京昌平区这个12层楼内度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