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间里的“古董局中局” 一老人12万余元买“宝” 警方已立案 专家建议设老年人“可疑消费冷静期”

胡大娘起初并不相信自己被骗了。从2022年11月起，她便往返于各大“文玩古董”直播间，瞒着子女陆续花费12万余元，购买了许多金光闪闪的“稀世珍宝”。主播们言辞恳切，承诺只需以几百元到几千元的捡漏价拍下“宝贝”，要不了多久商家就会以几百万元甚至上千万元的价格收购。

2025年，胡大娘癌症复发。躺在病床上的她期盼有人高价回收那些“宝贝”，拿到钱就能做手术。面对儿子的质疑，她沉默以对，转头却告诉儿媳：“就算兜里剩五元钱，我也要去买！”

主播们的承诺一次次落空，医药费账单却一天比一天厚，直到儿子报警越来越多，胡大娘才意识到，自己早已被骗多时。

漫画/刘晨阳

直播间被“围猎”的老人

2025年7月，南昌的胡大娘去广州治病期间，神秘兮兮地交代儿媳妇保管好房间里的纸箱，到时有人上门回收。儿子肖明（化名）起初没在意，直到医药费见底，他想问母亲能否拿些钱出来时，母亲支支吾吾说“没钱了”，他才心生疑窦。

2025年11月10日，肖明“突袭”了母亲的住处。推开房门，他被眼前的场景震惊——三面墙都垒满了纸箱子。他随即打开其中一个，里面有邮票册、银元、水晶球、刀币、钵，以及一个写着“人寿年丰”字样的金色摆件。

肖明当即拨打母亲的电话。电话那头，母亲说都是价值连城的古董，千万不要丢。见母亲不肯再说，肖明只好自己寻找真相。通过翻看母亲的手机，查看订单和转账记录，肖明拼凑出一场持续三年的针对其母亲的“围猎”。

直播间里，一名主播情绪激动：“叔叔阿姨，帮帮小陈！你们的国宝绝对不能落到‘忍者’手里！”一番“争夺”后，主播抢回宝物，并宣称为了感谢叔叔阿姨，愿意低价出售宝物。

另一名主播在微信里分享视频，他正在全国各地回收“家人们”先前购买的宝物。在一户人家里，他拿起邮票册称：“阿姨，我出个价，三百万元回收，满意吗？”对面传来连连拍手声，并说：“买的时候我就知道是好东西，没想到这么值钱……”

上述直播间里全是老年人。肖明多次听到主播特意交代，买了宝物后不要告诉子女，理由是“会泄露天机”。他们还会引导老人们添加微信，再通过“点对点”发送私域直播链接，将其引入更隐蔽的平台。

2026年1月12日，肖明告诉记者：“我妈平时做住家保姆，不和我们同住，加上主播有意引导，直到去年我们才发觉不对劲。”他母亲以前偶尔会在微信上和人聊古董之类的话题，但只要子女走近，就会立刻停止交谈。

谁在让老人“听话、照做、执行”？

肖明向记者介绍了几个胡大娘经常关注的直播间。带着疑问，记者连续十天在快手平台蹲守一个名为“菩提心影”的直播间。在第八天，该直播间露出了马脚。

第一天，该直播间上演夺宝大战，主播慧德（化名）通过“功力”击败“岛国宵小”守护宝物。之后几天，慧德每日按时开播，输出心灵鸡汤，连麦“粉丝”。“粉丝”们咨询子女婚姻、健康困扰等问题。而慧德总能“精准”说中其家庭状况以及祸根，随后声称化解需要机遇。连线中不断出现“成功案例”——住别墅、满面红光的网友宣称因慧德的帮助而转运，直播间充斥“听话、照做、执行”的评论。所谓的机遇，是一条标价为888元的商品链接。

第八天，该直播间准时开播，慧德上架了这件标价888元的商品，宣称购买此物可消灾驱邪，数量有限，只给有缘人。不到半个小时，该商品被拍176单，总价值近16万元。慧德再三强调“不要告诉子女”。记者评论“谨防上当受骗”后，慧德草草下播，并于第二天停播。

肖明介绍，母亲在这类直播间买了很多物品，一些至今贴着封条，因主播声称“撕毁会贬值”，家人到现在都不知道里面是何物。

这几个月，肖明在家整理母亲三年来的购买记录，收集有用的证据并报警，但取证过程困难重重。例如，一些能查到的商品链接，被标注为“文件袋”“绿萝”等无关名称；不少商家提供的营业执照信息是虚假的；拨打客服电话，接听的竟是快递员。对于更为隐蔽的私域直播，追溯难度更大。

“我都费那么大劲，何况老年人。他们怎么维权？”肖明说。他曾试过联系母亲手机里的“宝友”一同维权。然而，当他把证据摆在对方面前时，对方却说自己违反了保密规则，对维权无动于衷。肖明感到困惑：这些人究竟是深陷骗局的受害者，还是主播安排的“托”。

受害者可通过民事诉讼维权

针对直播间以剧情包装、高价销售假冒古董等乱象，法律专家指出，此类精心设计的骗局可能涉及民事责任、行政责任，甚至涉嫌刑事犯罪。

江西师范大学政法学院教授颜三忠表示，在刑事责任方面，行为人以非法占有为目的，虚构事实、隐瞒真相，使老年人陷入错误认识并支付高价，数额较大的，构成诈骗罪。若数额特别巨大或有其他严重情节，可处十年以上有期徒刑甚至无期徒刑。

北京市盈科（南昌）律师事务所律师肖亮斌介绍，根据《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关于办理诈骗刑事案件具体应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诈骗公私财物达到一定数额标准，并具有诈骗残疾人、老年人或者丧失劳动能力人的财物等情形之一的，可从严惩处。

此类案件中，直播平台常常处于隐身状态。平台是否需要承担相应责任？颜三忠认为，根据电子商务法、《网络交易监督管理办法》等法律法规，直播平台作为网络服务提供者或网络交易平台经营者，负有对平台内经营者（主播、商家）的资质资格进行审核、对商品和服务信息进行审查监控、建立便捷有效的投诉举报机制、对违法行为采取必要处置措施等义务。

颜三忠称，平台明知或应知平台内经营者存在诈骗等违法行为，而未采取必要措施制止的；未履行对经营者身份、资质、商品信息的审核义务；对用户举报的违法行为处理不及时或不予处理，可能需要承担连带责任或相应的行政责任，“特别是私域直播间，由于监管难度更大，平台更应加强技术监控和人工巡查，履行安全管理主体责任。”

肖亮斌表示，受害者可通过民事诉讼维权，收集相关证据，如直播录像、交易记录、支付凭证等，向法院提起诉讼，要求主播和平台承担连带赔偿责任。

建议设老年人“可疑消费冷静期”

“根治此类乱象，需要多方合力。”肖亮斌建议，建立直播营销“黑名单”，将实施严重欺诈行为的主播、商家及关联企业列入全国性“黑名单”，禁止其在不同平台重新注册，实施信用惩戒。同时，直播平台应落实安全管理主体责任，升级技术监管，运用更有效的AI识别系统，对“镇国之宝”“高价回收”“消灾”等欺诈高频词进行实时监测与拦截。

颜三忠则建议，立法层面可参考“未成年人游戏充值退款”规则，探索建立针对老年人的“大额消费或可疑消费冷静期”或“特殊退款机制”，在特定条件下赋予老年消费者或其监护人更便捷的撤销权、退款请求权，但需明确适用条件、程序和责任划分，避免滥用。市场监管、公安、网信、广电等部门应建立常态化协同监管机制，对有诈骗性质的直播带货行为进行严厉打击，形成震慑。同时，明确行刑衔接标准，对达到犯罪标准的坚决移送司法机关。

2026年1月16日，“菩提心影”直播间仍然准时开播。价值888元的商品被连连拍下。有人评论：“听话照做。”慧德则对粉丝说：“如果家人们不抓住机会，我也帮不了你们。”

肖明告诉记者，针对他递交的材料，目前警方已经立案。胡大娘的治疗也告一段落，最近她找了一份护工的活，想着能挣一点是一点。（文/ 首席记者王琨）

编辑：何山

校对：陈卫星

审核：程乘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