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清华农村娃,在写长文纪念父亲,想告诉他当爸爸很有水平
发布时间:2026-01-23 14:52 浏览量:1
“我爸叫鄢水平,用我妈的话讲,他这辈子混得挺没水平的。”
“鄢水平,其实你当爸爸很有水平。”
在父亲去世一年半后,22岁的鄢开耀在抖音写了一篇纪念父亲的长文。彼时他刚刚保研到清华,从江西的小山村到中国最高学府,奔前程的路上,父亲的病逝是他的一个心结。以前他在父亲那里没有感受到太多的陪伴和爱,直到他死后,才在种种细节中拼凑出父亲沉默而伟大的画像。
在儿子的描述里,鄢水平是一个普通的建筑工人,干了二十多年工地也没混到过个包工头当当,五十岁刚过,还完家里最后一笔债,人就没了。他忙着挣钱撑起一个家,一辈子没少亏待自己,怕冷却没有买过一件羽绒服,为了省50块钱坐一通宵的火车硬座,拿家里吃剩下的干瘪脐橙当干粮。直到他猝然离世,儿子才明白,父亲是如何在沉默寡言中竭尽全力地付出。
鄢水平父子,也是中国传统父子关系的一个典型样本,他们以“家”为单位紧紧捆绑在一起,又被现实推向渐行渐远的两端,如果没有意外,他们或许就这样沉默着过一辈子。但意外和明天不知道哪个先来,鄢水平的故事,就成了被投进人生之海的一粒石子,投射出无数个父亲的影子。
以下是鄢开耀的讲述。
“我爸叫鄢水平,用我妈的话讲,他这辈子混得挺没水平的。”2025年11月21日凌晨,我坐在北京狭小的出租屋,拿起纸和笔,写下了一个对他极其不客观的评价。
这原本是我写在笔记本上一封给父亲的信,后来我把它发在抖音,没想到会被500多万人点赞。
起因是我在抖音刷到一篇纪念亲友的长文,看着看着就哭了,我想起了我爸。我爸已经去世一年多了,他从小因为家里穷没过上啥好日子,初中辍学后跟人学了半年屠宰,之后二十多年在外面的工地上做建筑工人,50岁刚过就得了重病,直接被告知回家准备后事,最后一笔工钱还被跟了几年的包工头抹了50多块钱的零头。
我和我爸的相处并不多,从我出生到他死的二十来年里,他一直在广东打工,只有过年才会回家。我家在江西省赣州市兴国县一个叫蒙山村的地方,这里闭塞、贫穷,我妈在家靠种水稻和花生维持生计,还养了两栏猪,可惜没卖在好时候,平均算下来月收入只有300块钱。我和姐姐的学费,基本都是爸爸在工地挣的。
我家在农村,这是我从小长大住的老房子。
妈妈一手把我们带大,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我和姐姐也知道妈妈不容易,从小就懂事,一放学就去地里拔花生、割稻子、打谷子,我去上大学的前一天晚上,还在家摘花生、喂猪崽。姐姐比我大5岁,大学毕业后在省城南昌找了份工作,工资不高,她还去做兼职挣生活费。姐姐对我很好,2022年我复读考上山东大学,姐姐送了我一部手机,2025年我保研到清华,姐姐又给我买了一部苹果手机,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她用国补叠加24期免息分期买的。
我小时候,一家四口的合影。
而爸爸,好像在我的人生中是一直缺失的角色。我们从来没有过一次深度或者长时间的对话,为数不多的交流只停留在过年饭桌上的几句家常,以及每年生日红包附带的那句祝福。他也从未参与过我人生或大或小的各种决定,包括我高考填志愿、被“双非”录取后又退学复读、大学中途转专业以及非要保研去北大。
关于爸爸的很多事情,是在他去世半年前我才开始有感知的,原本我以为一切都来得及。
2024年的春节,他离家前几天,我偶然瞥见他后脑勺错落的白发,突然意识到这个一米六几、不到一百斤的男人开始老了。他身上还穿着一件棉外套,里面套了好几层不防寒的毛衣,他最怕冷,却从没有买过一件羽绒服。
2024年2月,爸爸发了条朋友圈,说在家怕冷赶紧出发去广东。
我问他什么时候走,他说是晚上的票,坐一晚上火车就到了,我才知道,他买的是通宵的火车硬座。我问他怎么不买卧铺,他说坐票便宜。我查了一下,硬座比硬卧只便宜50块钱,这一笔笔细碎的开销,他省了二十多年。后来,我翻看他的朋友圈才知道,原来他以前外出,还坐过无座。
从老家兴国到他打工的东莞,他花91块钱买的无座票。
走之前,他把家里春节待客剩下的、有些干瘪的脐橙都打包进行囊,当作火车上的干粮。我记得他回家的时候,背了两瓶玻璃瓶装的苹果醋回来,我很纳闷,他远途返乡本就不便,为什么还要背两个这么沉的玻璃瓶子。他说,我看你去年过年挺爱喝的。原来我在一年前的饭桌上多喝了几口饮料,被他捕捉到,还默默记了一年,专门给我买回来。
我的心像是被那把他用了十几年的铁锤,沉闷地锤了一下又一下。
我发了一条私密朋友圈,说等我大二结束要拿好多奖学金,等明年过年给他买一件暖和的羽绒服,再给他买一张返程的卧铺票。如今,那件羽绒服依然躺在我的购物车里,可是,我再也没有机会给他穿上了。
我没有想到,那是我们的最后一面。
过完春节,爸爸南下东莞打工,我北上山东上学。为了圆高考没有实现的北大梦,我拼了命地学习,争取每门课都拿到专业第一,想通过保研进入北大深造。家里人知道我的志向,也知道我压力很大,考试周几乎不会给我打电话,怕打扰我读书,我也习以为常。
直到2024年7月3日晚上,我结束期末考试,姐姐才告诉我,爸爸生了重病,可能挺不过这两天了,他说不知道能不能等到我回去。我颤抖着买了第二天回家的机票,那是我第一次坐飞机,我在飞机上拍了很多云和晚霞的照片,想要到家给他看。可是,爸爸在我得知消息的四个小时后就走了。我跪着哭着给他磕头,却连抬头认他的勇气都没有,半年没见,他已经被病痛折磨得只剩皮包骨。
他已经不在了,我还是忍不住一直给他发消息,好像他还能看到一样。
我突然想起,6月初我生日的时候,他给我发了两个200块钱的红包,我当时以为他还在广东的工地上打工,叮嘱他注意身体不要中暑了。后来我才知道,他在5月底感觉身体疼得受不了,去医院检查,竟然已是肝癌晚期,被医生告知,随时都可能不行了,赶紧回家和亲人告别吧。现在想来,那时他身体已经非常糟糕,估计自己挺不到年底,提前把过年的压岁钱给我了。因为怕耽误我读书、耽误姐姐工作,他让所有人对两个孩子隐瞒病情,到死之前的一个月,都没再和我说过一句话。
姐姐瞒着爸妈告诉了我爸爸病重的消息,对我来说仿佛晴天霹雳。
我打开我爸的手机,发现这个男人的生活远比我想象的贫瘠。他的微信好友总共才几十个,半年内都没有几个人跟他聊过天,给他发消息最多的是新闻快讯,他发的朋友圈也只有两三个点赞。他还有一个抖音账号,头像是默认的,没有发过作品,点赞也很少,这也是我第一次知道,他竟然关注了我的抖音还给我点过赞。
在工地干活,他每天吃的就是这样简陋的盒饭。
我一遍遍地翻看他的相册、朋友圈,想要多搜集一点他存在过的痕迹,却意外地在他的微信收藏里,看到了我高中拿奖学金、年级十佳的公号推文。我开始回忆我们为数不多的相处点滴,忽然想到,以前他回家过年,我们去银行取钱买年货,他都要我来帮他签名,凡是写字的场合他都要我写,因为每次写完字,都会有人夸一句“这孩子字写得不错”。
他还发过一条朋友圈,配图是我写在墙上的愿望:我要考北大。那年我高考607分,被江苏大学法学专业录取,但我选择退学复读,目标就是冲击北大。当时我家只有姐姐的房间有门有书桌,我回家就在那里学习,便把这个目标写在了姐姐房间的墙上。我以为他根本不会注意到,但他竟然拍了下来还发了朋友圈。
原来他一直记得我说要考北大,安慰鼓励的话却只会悄悄写在朋友圈。
在他去世后我才发现,我好像一直是他的骄傲,可是这些,他从来都没有和我说过。
家人告诉我,爸爸临走前交代,他的丧事一切从简,也不要立碑修墓,他存了两万多块钱,是留给我交学费的。我骗我妈说,我有奖学金还有兼职的工资,自己有钱交学费。为了说服她,我向同学朋友东拼西凑借了3万块钱,给她看完余额,当天晚上再一笔一笔给大家退回去。
我们用爸爸最后的积蓄给他办了丧事,让他体面地走完了最后一程。人生在世五十年,他亏待了自己一辈子,我欠他的,又怎么还清呢?
在爸爸去世后的一年里,我一直努力奔前程,努力赚学费。我对自己说,我一定要拿到北大的录取通知书,到时候再带去给他看,让他也高兴高兴。
去年冬天在北京实习时,我去北大门口拍了一张照片留念。
在他一周年忌日那天,我上午参加了北京大学保研的面试,也顺利拿到了offer。可是,那个项目三年的学费要13万多,我根本承受不起。我只好心急如焚地去报考另一个清华的项目,结果出来后,我并没有被第一批次录取,只能候补,几乎等同于out了。当时家人还告诉我,想上北大就去上,他们会凑钱给我交学费,可是我知道,我再也不能连累家人了。
结束完所有的保研面试,我把大学写过的学习笔记铺了一地,这是我的来时路。
命运还是眷顾了我一次。10天后,我接到了清华硕士招生办的补录电话,我简直不敢相信,拉着室友帮我确认了好几遍,才接受了这个offer。我终于还是踏进了中国最高学府之一,每年学费8000元,我可以靠自己打工去挣。
经历了种种曲折,我终于成功保研清华。
保研成功后,我的大学课程也基本结束,我就留在了北京,一个人打四份工,平时在互联网公司实习,周末还兼职做保研辅导等工作,一直到2025年年底,加上大学攒下的奖学金,终于攒够了未来三年研究生的学费和一部分生活费,还拿兼职赚的钱给妈妈买了礼物,给姐姐发了红包。
为了省钱,我和朋友在北京合租了一个单人间,他睡床我打地铺。
爸爸走后,我更加明白要珍惜眼前人,也经常惶恐,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我能做的,就是在自己能力范围内,对家人更好一点,陪伴多一点,不要再留遗憾。
我过去22年的人生,走得不算容易,除了家人的彼此依靠,也受到了很多师友的帮扶,他们也教会了我,尽自己所能去帮助需要帮助的人。上大学期间,我就去参加了暑期支教,后来也加入了一个长期的公益支教项目,一对一帮扶了一个贵州山区的小孩,可我经济能力有限,每个月只能给她捐助180块钱。在我保研成功,也靠实习兼职和奖学金攒了一些钱后,我终于有能力做得更多,就一次性捐出2000元,给项目资助的山区孩子们添置文具,另外也拿出4000元捐给了山大教育基金,希望能帮助到像我这样家庭突遭变故面临失学的同学。
上大学后,我一直在参与公益支教活动。
日子似乎在慢慢变好,我还是会经常想念我爸。可是他都没有来梦里看过我,不知道是舍不得我挂念,还是怪我没有好好关心过他。所以在那个寒风凛冽的晚上,我把对他的回忆、思念和遗憾,写满了整整几页纸,再一个字一个字敲进抖音的长文输入框,我在他仅有的几张画质模糊的照片里,选了一张他对着镜头憨笑的自拍,上传发布。我想问问他,又要过年了,能不能回来看看我?
我给爸爸的手写信,写了满满几页纸。
我从来没想过这篇文章会火,说实话,我一直觉得,鄢水平是一个很普通的爸爸,只是对我来说,他是最有水平的、最伟大的爸爸。但我忘记了,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像鄢水平一样,普通又伟大的爸爸。
很多人在我的文章下留言,鄢水平的故事提醒了这么多人记得珍惜眼前人,他应该也会开心吧。
留言像潮水一样向我涌来,把我都搞懵了。我在评论区看到了好多好多“鄢水平”,他们总是沉默寡言的、没有存在感的,却像一座山一样坚实可靠,把整个家扛在肩上。他们的孩子可能正在和他们怄气,也可能正在纠结要不要下单购物车里那件羽绒服,但鄢水平的故事,让他们拥有了和解、表达的勇气,明白了要早一点对家人好一点。我和鄢水平的遗憾,好像正在以另一种方式圆满。
他们说,鄢水平,你当爸爸很有水平,你的儿子也很有水平。鄢水平,你听见了吗?
*本文由鄢开耀口述整理而成,文中照片除特殊注明外均由本人授权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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