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让算法偷走老年人的时间和钱包

近年来，随着智能手机在老年群体中快速普及，越来越多老年人跨越“数字鸿沟”，但部分老年人陷入了“家中沉默、网上活跃”的矛盾状态——在现实家庭中缺乏交流，却在虚拟世界中寻求情感寄托与社交满足。老年人“触网”为何会面临这些问题？都会带来哪些影响？如何帮助老年人更好融入智能时代？

“网上，说啥都有人听”

1月17日傍晚，在银川市兴庆区凤凰花园小区刘素珍家，孙子埋头扒饭，儿子儿媳低声聊着单位的事，声音压得很低。刘素珍的筷子在几个菜盘间移动，给孙子夹了块排骨，给儿子舀了勺汤。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一顿饭吃了半个钟头，刘素珍总共只说了三句话：“多吃菜。”“汤还热。”“饱了没？”

无独有偶。十几公里外的银川市西夏区兴洲花园C区，张悦看着母亲冯秀琴端着饭菜走向客厅沙发——手机放在支架上，手指向上一划，热闹的短视频音乐响了起来。

“妈，端过来在桌上吃吧。”“没事，这就行，看着吃才香。”张悦摇摇头，回到了餐桌旁。张悦告诉记者，母亲以前最爱在饭桌上讲菜市场的价钱、小区的喜事，如今却成了雷打不动的“手机配饭”习惯。

这并非个例。连日来，记者走访发现，类似情景是一个普遍现象。餐桌上，子女的话题父母插不上嘴；客厅里，父母沉浸在小小的屏幕中，与网上陌生的“家人们”互动热烈。

2025年7月，中国互联网络信息中心发布的第56次《中国互联网络发展状况统计报告》显示，我国60岁及以上银发网民规模已达1.61亿，老年群体互联网普及率攀升至52%。这意味着每两名老年人中，就有一人接入数字世界。

“现在跟我妈聊天可费劲了，问啥都是‘嗯’‘啊’‘没’。”张悦苦笑着说，她试图跟母亲交流，但话题常常像石子投进深潭，连个响动都没有。

但张悦不知道的是，“话少”的母亲，在网络上却是“活跃分子”。在某平台，冯秀琴关注了好几位养生博主。看到一条养生视频，她按住语音键说了一分多钟，评论下面收获了30多个赞。

“在家里说这些，孩子觉得你操心没用的，说不了两句就把话题岔开了。”冯秀琴坦言，“在网上，反正谁也不认识谁，想到啥说啥，还有人觉得在理。感觉不一样。”

银川市金凤区五里湖畔社区工作人员曹佳，对这类“线上线下”的反差感触很深。她所在的社区有不少“老漂族”和空巢老人。

“很多老人脱离了过去熟悉的生活环境，像断了根的树。城里对门邻居都不一定认识，白天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曹佳给记者讲了社区董大叔的故事。董大爷是个京剧票友，现实里找不到同伴，却在一个戏曲直播间找到了“组织”。他成了常客，偶尔刷点小礼物，主播总会特意感谢：“谢谢我董老哥！”

“你在家里跟儿女说‘我当年’，他们听不了半分钟可能就烦了；但在网上，可能有成百上千的‘家人’给你点赞。”董大叔告诉记者。

“老年人网络活跃度的提升，是一种心理需求的‘迁移’。”宁夏大学心理健康咨询中心主任秦莉分析，这种迁移首先源于情感陪伴的补偿需求。子女工作忙、生活压力大，陪伴和深度交流的时间客观上在减少。老人同样有强烈的社交和情感需求，当现实中得不到满足，就会转向网络寻求替代。

“网络群里的一句问候回复、短视频下的一个互动评论，对他们来说都是一种‘我在’和‘我被看见’的确认。”秦莉告诉记者，其次是父母掌控感和价值感的维系。随着年龄增长，身体机能衰退，社会角色的淡出，父母容易产生强烈的无力感和被边缘化的感受。手机提供了一个低门槛的、可由他们完全主导的“王国”——看什么内容、买什么东西、给谁点赞、发表什么意见，指尖一动就能实现。

被“绑定”的健康与钱包

当指尖的滑动成为习惯，屏幕那头的“温暖”背后，潜藏着对老年人身体和经济的双重消耗。这种消耗往往在不知不觉中发生。

最直接也最普遍的，是身体在不知不觉中付出的代价。

“看手机时间一长，眼睛又干又涩。看东西像蒙了层雾，有时还会头晕。”在银川市第一人民医院老年医学科门诊，63岁的孙怀远（化名）告诉记者，他每天刷手机的时间超过5个小时。

“手机屏幕的亮度远高于自然光线，长时间注视会显著加速视力下降，极易引发或加重干眼症。”银川市第一人民医院心理医学科主任周保告诉记者，比视力问题更普遍的，是颈椎和腰椎劳损的疼痛。长时间保持着低头、弓背的固定姿势刷手机，让很多老年人的脖子变得僵硬，肩膀酸痛，甚至手指发麻。

“睡眠也成了问题。很多老年人习惯睡前刷手机，但屏幕发出的蓝光会干扰大脑分泌褪黑素，让人难以入睡，或者睡眠很浅。晚上睡不好，白天就没精神，形成恶性循环。还有些老年人为了听得更清楚，把手机或耳机音量调得很大，时间久了，听力也在不知不觉中下降。”

如果说健康损耗是慢性的，那么经济上的损失有时则来得更为直接和迅猛。

家住永宁县李俊镇玉泉营农场的马兰花，家里囤积着好几个电动泡脚桶、未拆封的“磁疗”床垫和包装花哨的“干细胞”口服液。儿子多次提醒这可能不靠谱，马兰花依然相信直播间里“老师”的话。

“人家讲得清清楚楚，天天提醒我们注意身体，比儿女都上心！”马兰花告诉记者，为了这些“健康”和主播的“关心”，她花了不少退休金。

2025年9月26日，银川市公安局反诈中心向兴庆区分局凤凰北街派出所紧急推送预警：辖区70岁居民常女士的银行账户，疑似有58万元大额资金即将转出，极可能正在遭遇电信诈骗。

经问询得知，常女士经常在某平台上购物，当日18时许，她接到了一个自称“平台客服”的来电，对方称其开通了“某平台直播会员”，如不关闭，每月将扣除800元会费。因常女士年纪较大，不懂如何取消，便按照对方指引下载“远程协助软件”，直至民警来电才察觉被骗。

除此之外，还有更常见的“软性”消耗：为了几毛钱的红包，在几十个微信群里不断转发“砍一刀”链接，耗费大量时间和人情；家族群里传递着各种未经证实的“养生秘诀”，让人真假难辨；甚至有的老人把省下的钱，持续打赏给屏幕里的主播，只为换得一句“感谢”的回应。

“算法和平台设计的初衷，很大程度上是为了吸引注意力和促进消费。”秦莉提醒，“当父母把情感深深寄托在这种虚拟关系里，不仅钱包容易受损，现实中的生活和人际关系也可能被逐渐挤占和疏远。”

从“指尖”回到“身边”

1月16日，在兴庆区海宝小区，记者见到了正在楼下晒太阳的赵阿姨。她一边眯着眼看着手机，一边对记者说：“现在多方便，想买啥、想看啥、想跟谁说话，点一下就行。我们年轻那会儿，哪敢想这些。”

问起她平时最爱看什么，赵阿姨笑着说：“就看些家长里短的短剧，还有教做菜的。有时候也看直播，那些主播嘴甜，一口一个‘阿姨’叫着，比我家那小子会说话。”

面对越来越多老年人依赖手机的现象，单纯的说教往往效果有限，甚至可能加深隔阂，让老年人更倾向于从网络世界寻求理解和陪伴。

要真正解决这一课题，需要家庭与社会携手合作，帮助老年人重建与现实世界的丰富连结，让他们从“指尖”重新走回“身边”。

事实上，这一问题已引起全社会的共同关注。2025年6月，在国家卫生健康委召开的新闻发布会上，北京大学第六医院研究员王华丽就针对老年人数字成瘾问题，提出了一套系统性应对方案。主要包括：在内容管理上，家人可帮助筛选信息、关闭无关通知，引导老人关注健康、科普等优质内容；在行为干预上，若发现沉迷迹象，可陪同前往精神科或心理科进行评估，通过专业方式调整使用习惯；在心理关爱上，需关注老人情绪变化，识别背后的情感需求，注意是否出现兴趣下降、反应变缓、睡眠问题等潜在抑郁信号；在适老设计上，则应推动平台优化算法，减少不良信息推送，并进一步完善老年模式功能。

适老产品设计同样重要，记者实测多款主流应用的“长者模式”或“关怀模式”后发现，现有改动多集中于视觉层面，如放大图标字体、增强颜色对比、简化功能菜单等。

“这主要解决了‘看不清’和‘点不准’等基础问题。”银川某互联网公司的用户体验设计经理告诉记者，真正的适老设计，需要深入到认知和行为层面，考虑老年人信息鉴别能力相对较弱、容易信任权威、对复杂操作和风险提示不敏感等特点。

“未来的适老设计应更多融入‘主动防护’和‘善意干预’的思路。”该经理建议，在支付、打赏、账号授权等关键操作节点，设置更醒目、更难跳过的多次确认提醒；针对连续、高额打赏或消费行为，可引入“冷静期”机制，延迟款项到账，并在此期间提供撤销交易的通道。

从心理学角度，秦莉给出建议：不宜采取简单禁止的办法，而应疏堵结合、多措并举。

秦莉说，“成为老年人的‘数字旅伴’”是一条有效路径，这需要家庭与社会两个层面的共同推进。

“在家庭层面，子女孙辈是第一道防线，核心在于提供‘高质量陪伴’”。秦莉表示，孩子常回家看看，用真实的相处替代虚拟的问候，通过一起做饭、散步、聊天等活动，有效填补老人的情感需求。同时，要帮助老人重建在家庭中的角色感，让他们感受到自己依然被需要、有价值。此外，还需以耐心平和的态度，进行数字安全教育，逐步引导他们识别虚假信息、防范网络诈骗，更安全、健康地使用手机。

“在社会与社区层面，则应着力构建‘老年友好型’环境。通过大力发展社区服务，鼓励开展兴趣班、读书会、邻里座谈等多样活动，吸引父母走出家门、扩大社交圈。”秦莉说，面对日益深化的老龄化趋势，社会与国家也需提前规划，从政策设计到基层服务，全面搭建支持体系，助力老年人积极、健康地安度晚年。

“通过家庭关爱与社会支持相结合，才能让老年人逐步减少对手机的过度依赖，重新与现实生活建立丰富且有意义的连接。”秦莉告诉记者，这不仅需要家庭和社会的共同努力，更需要情感与行动的长久关注。唯有如此，才能帮助老年人在晚年生活中找到真正的充实感与归属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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