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50年前的老年味 | 作者 冯仰芝

发布时间:2026-02-07 11:36  浏览量:1

时光的步履如约来到乙巳年岁尾,丙午新年近了,年味一天天浓郁起来。

年味是一种节日意象,到底是什么味道呢?是年夜饭的烟火气,还是大门上对联的一抹鲜红?是春节联欢会悠扬的歌声,还是夜空五彩缤纷的烟花?不同年代、不同的人对年味的感受是不一样的。在我六十载的年年岁岁中,有一年的年味是独特、厚重,也是令我难忘的。

1977年的冬天特别冷,凛冽的寒风仿佛吹尽世间的一切,到处是空荡荡的。再过几天就要到春节了,对新年的热切盼望,难以掩饰现实的些许凄凉。早饭是一碗白芋干稀饭外加白芋面煎饼,这还是前几天大队向上级申请发放的救济粮。我们家七口人,只领到半篮子白芋干,这就是我们全家准备过年的年货。

隔壁的大婶到我们家串门,看到我们家徒四壁,和室内特别显眼的半筐白芋干,满脸愁容很无奈地说:“家家灶上都是焦干冰凉,一点年味也没有,这年怎么过呀,唉……”话未说完,眼角已泛出泪花。

“日子虽然艰难,祭拜先人不能省呀。”母亲对我说,“你到沂河东岸的姥姥家,给你姥爷姥姥上坟去吧。”我去姥姥家有十多里路,中间横着宽阔的沂河,走长长的河滩不仅特别吃力,还要经过渡口摆渡才能过去。河床上寒风没有任何遮挡,刮在脸上犹如刀割般疼。不仅如此,更要紧的是我没有一件像样的衣服,身上的棉袄是用我姐姐穿过的旧棉袄重新缝制的,褪了色的布面上摞着层层叠叠的补丁,我和同学玩游戏时棉袄的大襟还撕了个大口子,灰硬的棉花露出来,似乎在咧着嘴饥笑我的窘迫。我怎么好意思去走亲戚呢?母亲似乎猜透了我的心思:“我去路南的石头家,给你借件衣服吧。”母亲边说边向外走。

穿着母亲借来的新棉衣,着实让我在亲戚面前光鲜一回。吃过午饭,我向大妗子告别,刚出门碰见小舅从外面进来,他上下打量着我,关心地问我几时过来的,留我住一宿再回去。小舅说你这衣服是借来的吧,家里年货筹办得怎样了,做豆腐了没有?小舅一句接着一句地问。

豆腐是那个年代家家户户必备的年货,那是过年做饺子馅的美味食材。我结结巴巴地说“没、还没有”。小舅听见我的回答,嘴角抽搐了一下:“你等会走,我让你妗子给你搲两瓢黄豆。”不一会儿,小妗子提着半袋黄豆走来,边走边自言自语:“就这点豆种,明年自留地拿什么种?”小舅说:“先把年节过去,再想法子。”

大妗子听到动静,什么话也没说,急匆匆地跑回自己家,端着满满一瓢黄豆,小心翼翼地倒进装黄豆的袋子。

三舅和三妗子不知怎么也知道了,三妗子提着一小纸盒鸡蛋跑过来,小声说:“天冷,鸡不怎么下蛋,就攒这些,也带上吧。”小舅吩咐我二表哥:“你帮你表弟背着,给送上船吧。”小表弟边撒娇边恳求道:“我也去,我能帮表哥提鸡蛋。”

我们表兄弟三人沿着沂河大堤走一阵跑一阵,说说笑笑,不知不觉就到了渡口。二表哥把口袋从肩上放下来,帽子都被汗水浸湿了,在寒风中冒着雾气。他又从口袋里掏出仅有的几枚硬币,不由分说一把塞到我的手心:“给你的船费。”我和二表哥推却着,小表弟也来凑热闹,从口袋里掏出两枚“乾隆通宝”铜钱:“这个……也给你吧。”“船家不要这个古董,你还是留着玩游戏用吧。”说完我们三个开心地放声大笑起来,这纯真的笑声带着对春天的憧憬和希望,也带着亲情和温暖在宽旷的河床上空传出很远很远……

除夕当天下午,又白又嫩的豆腐出锅了,院子里飘散着热气腾腾的香味。母亲切下方方正正的一块,对我说:“赶快给你大婶送去,让他们家的饺子馅也添点年味。”那年初一,我们围坐在一起,吃着又嫩又鲜的豆腐馅饺子,父亲忽然动情地说:“今年,真有年味啊!”

现在的物质琳琅满目、丰富无比,就算日常生活也比那个年代的节日要丰盛许多。我常常回想起童年的欢快时光,回味过年过节的味道。年味不仅仅在有形物质的感官享受,更存在于那份守望相助的人间醇厚真情。年味不因物质匮乏而淡薄,也不因物质富庶而浓厚,年味存在于每个人内心真诚的感受和感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