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国政协委员、北大医院刘梅林:建议打通老年患者分级诊疗堵点
发布时间:2026-03-06 12:23 浏览量:1
最近,有个画面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
一位80岁的老婆婆,独自站在三甲医院的费用公示栏前,眼神里满是惆怅。她想种牙,但不知道要花多少钱,更不知道去问谁。挂了一个下周的号,然后转了两趟公交,颤颤巍巍地回家等消息。
这是发生在2026年的真实一幕。
全国政协委员、北大医院老年病内科主任刘梅林,在今年两会上被记者团团围住。她只说了几个字:打通老年患者分级诊疗堵点。
就这么一句话,戳中了3亿中国老人的心窝子。
截至2024年末,我国60岁及以上人口首次突破3亿人,占全国人口的22.0%。换句话说,你身边每5个人里,就有1个超过60岁。
但我们的医疗系统,真的准备好迎接这3亿人了吗?
答案很残酷:没有。
甚至可以说,对很多老人而言,看病本身,比生病更折磨人。
一、三座大山:听不懂、找不到、等不及
先别急着谈什么分级诊疗、医联体建设。咱们回到最原始的现场。
你带父母看过病吗?
如果有,你一定经历过这样的场景:
自助机前,老人拿着医保卡手足无措。屏幕上字太小,流程太复杂,点一下等半天,超时了又退回首页。旁边年轻人十秒搞定,他站了十分钟,汗都出来了,还是没挂上号。
这叫“自助不会用”。
缴费窗口、检查室、药房分布在不同的楼层,不同的区域。老人拿着单子楼上楼下跑,腿脚好的还能撑,腿脚不好的,走两步就得歇一会儿。标识看不清,问路听不清,转着转着就懵了。
这叫“位置找不到”。
好不容易见到医生,问诊三分钟,开了一堆检查单。等检查结果出来,医生下班了。第二天再来,重新排队,重新挂号,重新等。
这叫“排队等不及”。
济宁市第一人民医院门诊主任任莉,把老年人就医的难题总结成九个字:听不懂、找不到、等不及。
这不是矫情,是生理的必然。老人视力和听力下降,对专业术语理解困难,加上生病时本来就焦虑、虚弱,这一套现代化的就医流程,对他们来说就是一场“极限挑战”。
数据更扎心:我国现有1.9亿老人患有慢性病,超七成老人选择独自就医。子女不在身边,或者子女也要上班、带娃,能陪一次陪不了两次。
一个人,拖着病体,在迷宫一样的医院里,硬扛。
这不是看病,这是“就医长征”。
二、专科越细,老人越难:为什么“拆零件”式看病治不好老人?
如果说流程问题是表面,那更深层的病灶,藏在医疗模式里。
现代医学的专科化,是一把双刃剑。
对年轻人,它是精准打击;对老年人,它成了“踢皮球”。
刘梅林委员所在的北大医院老年病内科,收治过太多这样的病人:
86岁的奶奶,心衰多年,反复腹部积液。在老家医院,一直看心内科,医生按心衰治,积液越抽越严重。来北京后,心内科专家说“可能是心衰”,呼吸科专家说“可能是呼吸问题”,消化科说“心衰病因明确,我们收不了”。最后是老年医学科,做了一次从头到脚的全面评估,才发现:奶奶还有病毒导致的肝硬化,积液是心衰和肝硬化共同造成的,而且肝硬化可能才是主要因素。
听懂了吗?
老人不是一部只坏了一个零件的机器。他们是“多病共存”的复杂系统——同时患有2种及以上慢性病的老年人,占比超过三分之一,在上海等老龄化程度高的地区,这个比例超过70%。
你去心内科,医生只看心脏;去内分泌科,只看血糖;去骨科,只看骨头。每个专家都只修自己那个零件,但没人关心整台机器还能不能转。
更可怕的是,很多老人身上还藏着一块“多米诺骨牌”。
比如跌倒。
一般人觉得,老人摔跤就是意外。但老年医学科医生会告诉你:跌倒是“老年综合征”的表现——可能是肌少症,肌肉流失导致腿没劲;可能是用药不当,降糖药过量导致头晕;可能是视力下降、听力障碍、认知减退共同作用的结果。
如果不找到源头,光是骨科接上了,老人回去还会再摔。这就是“专科思维”的死角。
刘梅林委员说,老年患者需要的是一体化诊疗,是在特定时段、特定区域完成多种疾病的综合评估和治疗。
但现实是,全国二级及以上综合性医院中,设立老年医学科的比例,到2023年底才达到一定规模(虽然从2018年的1519所增加到6877所,增长了3倍),但离“80%”的目标还有距离。很多医院即使挂了牌子,也缺乏专业的老年科医生,还是按专科的套路走。
老人要的不是拆零件,是整机维护。但系统还没准备好。
三、分级诊疗的“肠梗阻”:大病小病都往三甲挤,是谁的错?
刘梅林委员的核心建议,是分级诊疗。
这四个字,喊了十几年。理论上很美:慢病、常见病在基层解决,大病、急危重症去大医院,康复再转回社区。
但现实中,为什么就走不通?
因为基层接不住。
台州市政协委员梁海兵调研发现,乡镇卫生院缺乏住院病房,难以接收从上级医院下转的患者。老人病没完全好,在三甲住了几天,因为医保限额、床位紧张被要求出院,回社区后没人管、没床住、没药拿,最后只能“未愈先出院、出院再入院”,反复折腾。
这就是DRG付费政策(一种按病种打包付费的医保支付方式)和老年病治疗特点之间的矛盾。老人康复周期长,如果按普通病人的标准给医院设定住院天数和费用上限,医院就得想办法“赶人”。不是医生冷漠,是机制在逼他们这么做。
另一方面,基层的医疗水平,很难让老人放心。
“在北京没有一个月看不下病来。”这是一位陪诊师的总结。她陪诊的老人,多数来自外地,千里迢迢来北京,挂一个专家号,结果专家说“这个问题得看呼吸科”,再想挂呼吸科专家号,得等下周。多待一天,就是一天的住宿、吃饭、误工成本。
为什么不能在当地解决?因为基层的诊疗能力、设备条件、药品配备,确实差着一大截。老人宁可背井离乡、吃糠咽菜,也要往三甲挤——不是他们不懂分级诊疗,是基层让他们不敢把命交出去。
樊城区在推进医疗集团一体化管理,要求三甲医院把一定比例的门诊号源和住院床位下放给基层,专家下沉坐诊、带教,检查结果互认。方向是对的,但落地有多难,做过的人都知道。专家下沉一天,能看几个病人?回来后呢?基层医生的水平,能靠几次讲座就突飞猛进吗?
四、“一张床”的突围:广昌县给我们上了一课
但也不是没有希望。
江西广昌县,做了一个实验,结果让人眼前一亮。
他们把特困老人的“一张养老床”,升级成了“一盘医养棋”。
以前老人一犯病就往县医院跑,来回折腾,医保卡刷得稀里糊涂。现在怎么做?
源头减流:常见病由签约卫生院的主治医师到敬老院坐诊,确需转诊的,必须“本人或监护人签字确认”。2025年上半年,一级医院住院人次上升125%,二级医院下降9.68%,医保基金外流率从48.9%降到38.45%。
过程控流:建立“院长实地探视+随机回访+动态抽查”三级探访机制,防止“挂床住院”套取医保基金。平均住院床日缩短8.21天,二次入院率下降10.21%。
服务增流:全程陪护、分级报备、费用报销,一站式搞定。老人住院有人陪,出院有人接,钱怎么花的一清二楚。
结果:医保基金支出同比下降35.62%,群众满意度升到98%。
这是什么?这就是分级诊疗在基层的真实落地。它靠的不是喊口号,而是把规则定细、把责任压实、把服务做透。
当然,广昌做的是特困老人集中供养,和普通居家老人的情况还不一样。但它证明了一件事:只要制度设计到位,基层医疗完全可以在老年健康管理中扮演主角,而不是三甲医院的“备胎”。
五、打通堵点,需要几把钥匙?
回到刘梅林委员的建议。她说了三个关键词:分级诊疗、专业队伍、安宁疗护。
这三个词背后,藏着打通老年就医堵点的几把钥匙。
第一把钥匙:老年医学科的普及。
到2027年末,二级以上综合医院规范设置老年医学科的比例要达到80%。这不是挂块牌子就行。老年科医生的核心技能,是“老年综合评估”——不只看病,还要看老人的日常生活能力、认知状态、心理情绪、社会支持。这需要全新的培训体系、考核体系、薪酬体系。目前人才缺口还很大。
第二把钥匙:支付方式的改革。
台州委员提的那条很关键:DRG付费和住院时间限制,与老年病康复周期长的特点不适配。能不能给老年科、康复科、护理院单独的支付标准?能不能让医保为“功能维护”买单,而不是只盯着“疾病治愈”?这需要医保局和卫健委坐在一起,重新画赛道。
第三把钥匙:基层能力的提升。
中阳县给乡镇卫生院配了“智慧助医”系统,连接县乡村三级机构,医生借助AI辅助诊断,电子病历规范化,老年人就诊全流程可追溯。这是技术赋能。但更根本的,是让人愿意留在基层。农村订单定向医学生培养、职称晋升倾斜、绩效分配改革——这些老办法还得坚持,还得加码。
第四把钥匙:家庭病床和安宁疗护。
王广发委员建议多部门联动完善家庭病床政策。刘梅林委员强调,要让老年人在得到充分尊重和良好医疗照护下,有更好的生活体验。对很多终末期老人来说,在熟悉的家里、在亲人陪伴中离开,比在ICU插满管子更有尊严。但家庭病床需要医生上门、护士上门、医保跟上,这涉及卫健、医保、民政、人社多个部门,政策打架的地方不少。
六、最后三公里:让老人有尊严地老去
写这篇文章时,我一直想着那个站在费用公示栏前的老婆婆。
她81岁,独自转了两趟公交,挂了一个下周的号,只想知道种牙要多少钱。
她期待什么?她希望社会能适当给予老年患者更多关注,让老人患者找得到人、看得明白。
多么朴素的愿望。
这个愿望,不应该是奢望。
3亿老人,正在老去。他们的今天,就是我们的明天。如果我们今天不把堵点打通,明天被堵在就医路上的,就是我们自己。
刘梅林委员说了一句话,我很喜欢:“心态决定了身体状况和生活品质。只要怀着一颗感恩的心,快乐的心,我想总会实现我们人生的价值。”
我想加一句:让老人有尊严地看病、有尊严地老去,才是一个社会真正的体面。
打通老年患者分级诊疗的堵点,不是选择题,是必答题。
我们不仅要答,还要答好。
因为,那个站在公示栏前的老婆婆,可能是你的母亲,也可能是未来的你。
你带父母看过病吗?遇到过哪些让你崩溃的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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