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白的一壶酒,从少年喝到老年,从希望喝到幻灭
发布时间:2026-03-06 20:18 浏览量:2
李白嗜酒,世人皆知。他的那些关于酒的诗句,醉美了人间千年。无论是“三杯吐然诺,五岳倒为轻。”“酒后竞风采,三杯弄宝刀。”“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金樽清酒斗十千,玉盘珍羞直万钱”等等满含热血与豪气的诗句,还是“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剑四顾心茫然。”“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人生达命岂暇愁,且饮美酒登高楼。”“夜台无李白,沽酒与何人”等等满含失意与悲凉的诗句,都写尽了他的锋芒、不羁与自信,也写尽了他的恻怆、自悲与凄凉。那壶酒,是他一生的见证,从十八岁喝到了六十岁,这壶酒里,有甜蜜,更有苦涩,照见的是他一生的理想从踌躇满志到希望破灭的过程。
少年的酒,意气风发,带着锋芒。
李白这壶酒的“酒引子”,是在蜀地酿下的。他十八岁时在四川大匡山读书,胸中已装着“四方之志”。那时的他,观奇书、学剑术、好神仙,心里装的满是“申管晏之谈,谋帝王之术”的宏大理想。这时的酒,是刚启封的烈酒,辛辣、纯粹,满是对未来的憧憬。
那年,十八岁的李白在大匡山的大明寺读书,在一个桃花带露的春日清晨,上山去寻访一位道士朋友,沿途溪水潺潺,飞泉流瀑,犬吠声声,野鹿飞奔,野竹横斜,“犬吠水声中,桃花带露浓。树深时见鹿,溪午不闻钟。野竹分青霭,飞泉挂碧峰。无人知所去,愁倚两三松。”但最终未能相见,心中弥漫着淡淡的惆怅,
这份淡淡的失落,夹杂着他对隐逸生活的向往,也埋下了日后“一生好入名山游”的种子。
后来,李白出川游玩,到处干谒,遍访名流,希望得到赏识与提携。不久之后,他来到了渝州,拜见渝州刺史、文坛名家李邕,然而,李白“不拘俗礼,且谈论间放言高论,纵谈王霸”的言行,让颇为自负的李邕感到不悦,态度冷淡,觉得这个年轻人太狂妄、不靠谱,这对心高气傲的李白来说,无疑是巨大的冒犯。李白愤愤不平,写下了“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假令风歇时下来,犹能簸却沧溟水。宣父犹能畏后生,丈夫未可轻年少”的诗句。诗里的不忿与激越,是一位天才少年在追求入世机会时,遭遇前辈冷落后的激愤与抗争。这哪里是诗,分明是少年向世界发出的挑战书。
开元十四年(公元726年),二十六岁生活优渥的李白携带着大量钱财,“不差钱”地到处漫游,这距他“仗剑去国,辞亲远游”也就两年多时间。刚刚踏入广阔世界,尚未经历后来的政治挫折,充满青春气息。那年他来到金陵,在宴席上与一位十五岁吴地歌姬相遇,年轻的李白对江南的风土人情、歌姬酒肆充满新鲜感。青黛画眉、脚穿红锦靴的歌姬,被一匹娇小的骏马驮着前来,娇滴滴地唱着歌,醉倒在李白怀里,那种略带生涩、娇憨可爱的口音,直接让年轻的李白迷醉。他醉眼朦胧,端着酒杯,怀抱娇娘,嘴里吟唱道:“葡萄酒,金叵啰,吴姬十五细马驮。青黛画眉红锦靴,道字不正娇唱歌。玳瑁筵中怀里醉,芙蓉帐底奈君何!”那时的李白,风流快活,少年不识愁滋味,美女与美酒,醉倒在温柔乡。
不久之后,李白决定离开金陵去扬州。临行前,朋友们在一家酒肆为他设宴饯行 。酒肆里春风拂柳,吴地女子满面春风,一边压酒,一边笑语殷勤地招呼客人。一群年轻人推杯换盏,情意绵长。就在这场饯别宴上,李白写下了这首千古名篇:“金陵子弟来相送,欲行不行各尽觞。请君试问东流水,别意与之谁短长?”置身其间,让李白如沐春风,如痴如醉,迷恋不已。觥筹交错中,主客相辞的动人场景跃然纸上,生发出别意长如流水的感叹。
年轻的李白,到处游历,到处干谒,当他游历到湖北襄阳的时候,碰到了时任荆州长史兼东道采访使的韩朝宗。韩朝宗以善于识拔后进、喜欢接纳士人而闻名。李白慕名前往谒见,希望得到举荐,甚至写下了“生不愿封万户侯,但愿一识韩荆州”这样令人瞠目结舌的诗句。然而,此次求官并未成功,李白遭到了冷遇和拒绝。在求仕不遂的心情下,李白触事遣兴,借人写己,发出了“百年三万六千日,一日须倾三百杯。遥看汉水鸭头绿,恰似葡萄初酦醅”这样的感慨。表面上是李白的狂放语,实则借嘲讽历史上有权势却不得善终的人物,来抒发自己对功名利禄的蔑视以及求仕不得的愤懑之情。
“击筑饮美酒,剑歌易水湄。经过燕太子,结托并州儿。少年负壮气,奋烈自有时。”年轻的李白,怀揣坚定的自信与壮志,向往着荆轲式的侠客生活,相信只要时机成熟,自己也能干出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此时的酒,是烈酒,是意气风发的宣言。
中年的酒,初尝苦涩,带着失意。
天宝元年(公元742年)秋,四十二岁的李白接到了唐玄宗召他入京的诏书。那一刻,他异常兴奋,满以为实现政治理想的时机终于到来,于是急切地回到南陵家中,与儿女告别,并写下了激情洋溢的“白酒新熟山中归,黄鸡啄黍秋正肥。呼童烹鸡酌白酒,儿女嬉笑牵人衣。高歌取醉欲自慰,起舞落日争光辉。游说万乘苦不早,著鞭跨马涉远道。会稽愚妇轻买臣,余亦辞家西入秦。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这笑声里,有苦尽甘来的扬眉吐气,有“我终于等到这一天”的酣畅淋漓。然而他不知道,等待他的不是施展抱负的舞台,而是翰林供奉的“花瓶”角色。
李白满怀希望和远大理想来到长安,成为翰林供奉,然而不久之后,他悲哀地发现,自己不过是唐玄宗眼中的文学侍从,每天的工作只是写诗助兴,与自己“使寰区大定,海县清一”的理想相差太远,加之他个性狂放,得罪了权贵,唐玄宗对他日渐疏远,陷入了无人理解的境地。面对理想破灭和人情冷暖,李白内心充满了孤寂与苦闷。但他并没有因此消沉,而是选择了借酒抒怀,将满腔情思寄予明月和自己的影子,“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天若不爱酒,酒星不在天。地若不爱酒,地应无酒泉。”“穷愁千万端,美酒三百杯。愁多酒虽少,酒倾愁不来。”表面上看,他在诗中邀月共饮、对影起舞,仿佛十分热闹;但这热闹的背后,却隐藏着深深的凄凉和怀才不遇的孤傲。诗中“独酌无相亲”的感叹,正是他在最繁华的都城却找不到一个可以共饮之人的真实写照。
京城待不下去了,李白要离开这个伤心之地,很多朋友前来送行。几杯酒下肚,李白的愤懑之情喷薄而出,写下了“大道如青天,我独不得出。羞逐长安社中儿,赤鸡白雉赌梨栗。弹剑作歌奏苦声,曳裾王门不称情。淮阴市井笑韩信,汉朝公卿忌贾生。君不见昔时燕家重郭隗,拥篲折节无嫌猜。剧辛乐毅感恩分,输肝剖胆效英才。昭王白骨萦蔓草,谁人更扫黄金台?行路难,归去来!”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人生道路如此广阔,为什么独我找不到出路呢?“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山。闲来垂钓碧溪上,忽复乘舟梦日边。行路难,行路难,多歧路,今安在?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世道如此艰难,还是归去吧。总有一条路属于自己,总有一片帆能乘风破浪。
壮年的酒,乱世蹉跎,满杯悲凉。
离开长安后,李白开始了长达十一年的漫游,梁宋、齐鲁、吴越、燕赵、江南……一路游历,一路交友,一路喝酒,一路写诗。天宝十一载(公元752年),五十二岁的李白来到了嵩山南麓的颍阳,遇到了好友元丹丘与岑勋。元丹丘是李白一生的方外之交,岑勋则是李白另一位仰慕者。在好朋友面前,李白卸下所有伪装,纵情喝酒,纵情放歌:“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复醒。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李白觉得自己满腹才华,渴望建功立业,却被排挤出权力中心,这种巨大的心理落差,正是诗中那看似狂放、实则愤激,看似达观、实则沉痛的“万古愁”的真正源头。多少人只看到“天生我材必有用”的自信,却没读懂“但愿长醉不复醒”背后的绝望。“古来圣贤皆寂寞”,他把自己划入圣贤之列,却也承认了这份与生俱来的孤独。
天宝十四载(公元755年),也就是与元丹丘、岑勋喝了那场大酒、写了那首名诗三年后,李白来到了东鲁。在东鲁寓居期间,他与孔巢父、韩准等人共隐于徂徕山,号“竹溪六逸”。但李白拥有一颗“不安定的灵魂”,东鲁的安居生活无法消解他内心的苦闷与对远方的向往。他早年就曾游历过剡中,对那里的山水怀有特殊的情感。于是,他决定再次南下吴越,去探访魂牵梦绕的天姥山。临别之前,他写下了这首千古绝唱:“海客谈瀛洲,烟涛微茫信难求。越人语天姥,云霞明灭或可睹。天姥连天向天横,势拔五岳掩赤城。天台四万八千丈,对此欲倒东南倾……世间行乐亦如此,古来万事东流水。别君去兮何时还?且放白鹿青崖间,须行即骑访名山。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
这首诗不仅仅是对一次梦境的记录,更是一份饱含深意的临别赠言。通过描绘梦中天姥山的奇丽壮阔与骤然惊醒,李白曲折地表达了对过去三年长安宫廷生活的复杂感受----那些看似辉煌的经历,最终也如梦幻泡影般消散。而诗末那石破天惊的一声呐喊,才是他留给朋友们最真实的心声:世间行乐亦如此,古来万事东流水……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他告诉别人也告诉自己:不是老子不能,是老子不屑。这份倔强,是他最后的铠甲。
离开了东鲁,李白仍在漫游,在金陵遇到了他的崇拜者魏万。两人一见如故,结下深厚友谊。送别魏万后,李白并未停歇,而是继续独自游历宣城、南陵,最后来到秋浦。秋浦山水秀美,然而天气异常寒冷。雪夜里,李白与当地的友人一起喝酒闲聊,那位友人不仅送来了貂襜褕,也就是貂皮大衣 ,以及白玉壶中的美酒,还有一位从桂阳远道而来的客人,即兴吟唱起《山鹧鸪》的曲调。在这个寒冷的雪夜,友情的温暖驱散了冬夜的寒意,让漂泊的诗人感受到了难得的慰藉。他想起了自己这一路的漂泊,想起了这么多朋友的陪伴,想起了心中渐行渐远的理想,百感交集,写下了这个雪夜的温暖:“披君貂襜褕,对君白玉壶。雪花酒上灭,顿觉夜寒无。客有桂阳至,能吟山鹧鸪。清风动窗竹,越鸟起相呼。持此足为乐,何烦笙与竽。”此时的李白,早已过了“仰天大笑出门去”的豪迈,也走过了“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的愤激,在人生即将走向暮年的时候,他更懂得珍惜眼前的温情与友谊。这首诗,正是他以一颗平常心,记录下一个平凡却动人的雪夜。
老年的酒,闲坐独酌,余味散尽。
天宝十四载(公元755年),安史之乱爆发,李白出于报国热情,加入了永王李璘的幕府。不料永王兵败,被视为叛逆,李白也因此受牵连,被扣上“附逆”的罪名,判处流放夜郎。唐肃宗乾元二年(759年),五十八岁的李白拖着年迈之躯,沿长江西行赶赴贬所,当行至四川白帝城时,处境悲凉。此时,朝廷因关中大旱,宣布大赦天下,李白也在被赦之列。这个意外的惊喜,让他瞬间从人生的低谷跃起,立刻放弃了西行的路线,随即从白帝城掉转船头,顺长江东下返回江陵。正是在这归心似箭、心情无比畅快的旅途中,他写下了这首千古名篇:“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字面上很轻快,内心却是“劫后余生”的恍惚。“轻舟已过万重山”,那“万重山”不只是地理上的三峡,更是他一生走过的坎坷。此时的他,终于学会了坦然地面对仕途的失意、世情的冷暖。
那年秋天,遇赦之后的李白来到了岳阳,遇到了被贬至此任岳州司马的贾至,相似的被贬经历让两人一见如故,常常一同游览、诗歌唱和。面对着龙兴寺内清幽的环境,远处的湖水平静无波,像一面明镜在缓缓流转,秋雨洗过,远处的山峦显得格外明净,树林在光影下呈现出淡雅而滋润的碧色。李白感慨地写到:“剪落青梧枝,灉湖坐可窥。雨洗秋山净,林光澹碧滋。水闲明镜转,云绕画屏移。千古风流事,名贤共此时。”是啊,千百年来,风流雅事何其多,但能与当今的贤德之士共度此刻,才是真正的幸事。此刻的李白,褪去了少年的轻狂,中年的执着,内心如同这平静的湖水。这是他流放遇赦后的凄楚,欢宴中也有彻骨寒凉。
次年,李白从江夏再次来到了一生钟爱的庐山。秀美的庐山挺拔伫立,九叠云屏像锦绣云霞般铺张开来,山影倒映在明净的鄱阳湖中,泛着青黑色的光芒。石门山前,香炉峰和双剑峰高耸入云,三叠泉如银河倒挂在三道石梁上。香炉峰的瀑布与它遥遥相望,曲折的山崖、重叠的峰峦直插云霄,莽莽苍苍。站在庐山之巅的李白,想起了曾与自己的同游庐山的好友卢虚舟,此时的他正在京城,于是便写下了这首《庐山谣寄卢侍御虚舟》:“我本楚狂人,凤歌笑孔丘。手持绿玉杖,朝别黄鹤楼。五岳寻仙不辞远,一生好入名山游……早服还丹无世情,琴心三叠道初成。遥见仙人彩云里,手把芙蓉朝玉京。”开篇就说"我本楚狂人,凤歌笑孔丘",他以楚狂接舆自比,嘲笑孔子汲汲于功名。这笑里,有看破红尘的超脱,也有“早知如此何必当初”的苍凉。在理想无处安放的晚年,李白只能将精神寄托于他一直钟情的山水和道教信仰中。他寻仙访道的心情变得前所未有的迫切,试图在庐山壮丽的景色和缥缈的神仙世界中,找到内心的平静与解脱。
宝应元年(公元762年)春,六十二岁的李白生命即将走到尽头。那年他客居金陵,桃李盛开,黄莺啼鸣,春风拂面,白发催人。此时的李白,早就褪去了当年的昂扬意气,内心充满了人生苦短、世事无常的无奈与彻悟。他不无感慨地写到:“昨日朱颜子,今日白发催。棘生石虎殿,鹿走姑苏台。自古帝王宅,城阙闭黄埃。君若不饮酒,昔人安在哉。”是啊,您若不肯开怀畅饮,从前的古人如今又在哪里呢?
这是这位“谪仙子”在生命的最后阶段,对时间流逝和功名虚幻的深沉咏叹。
那年冬,李白去世。时年六十二岁。
从二十多岁风流少年的“吴姬压酒”,到四十多岁在长安月下孤独的“对影成三人”,再到五十多岁用“千金裘”换酒来销那“万古愁”,最后到生命尽头,在黄泉路上寻找那个能与他共饮的酿酒老人。这壶酒,李白真的喝了一辈子。从十八岁的热,到六十岁的凉,从“少年负壮气”到“恻怆心自悲”,这壶酒终于喝到了底。那个曾想用才华照亮时代的人,最终被时代的风吹灭了灯。但那些诗句还在,依然滚烫,依然能让千年后的我们,在某个深夜举杯时,与他对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