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国政协委员刘梅林:老年医学不仅是慢病管理,还应涉及危急重症救治

发布时间:2026-03-13 20:20  浏览量:1

老年人往往多病共存,患者因为一种病住院,但实际上医生要同时考虑多系统疾病问题,仅按单病种计费,对收治老年人患者不利。

理想的老年科工作模式是:有专业方向的支撑,有全科的广度覆盖,碰到处理不了的再请专科会诊,真正的多学科诊疗才能做得更好。

老年人尤其高龄老年人,在大多数临床试验里是被排除在外的——他们用药多、合并症多、风险高,入组困难。

老年人多病共存,到医院看病挂心内科、神经科,还是内分泌科?实际上,如果到老年医学科就诊能充分满足老年人的需求,一站式解决多种疾病的诊疗和管理最为理想。

2019年,国家卫生健康委就发文明确有条件的二级及以上综合性医院要开设老年医学科,新版《老年医学科建设与管理指南》再次重申这一要求。

《2024年我国卫生健康事业发展统计公报》显示,截至2024年末,全国设有国家老年疾病临床医学研究中心6个;设有老年医学科的二级及以上综合性医院7436家。

作为北京大学第一医院老年内科主任医师,全国政协委员刘梅林最初是心血管科出身,二十年前转入老年医学科,此后根据老年心血管病患者的特殊性,主导或参加了高血压、血脂异常、冠心病、抗栓治疗等多项专家共识。

2026年3月,在接受南方周末记者采访时,她认为,老年科的定位绝不仅仅是慢病管理,还应当涉及危急重症救治,三甲医院的老年科应该和心内科、神经科等专科一样,具备救治急危重症的能力。

刘梅林。受访者供图

南方周末:

你一直关注老年医学科建设,目前这个学科最核心的问题是什么?

刘梅林:

最核心的问题,是定位需界定。很多人一提老年科,觉得就是管慢病、安宁疗护。我在近二十年前刚进老年科的时候,同事们就是这个氛围。

目前,我们的老年科拥有老年心血管病专业团队,具备独立进行心脏介入手术的能力。而且,老年人冠脉病变更复杂、合并疾病更多,手术更具挑战性。老年患者诊治不能完全照搬指南走,什么时候该出重拳,什么时候该保守,治疗方案的判断往往是在大量临床实践中磨炼出来的经验和患者个体化特点的选择。

所以我一直在强调,大三甲医院老年科的定位,一定不仅仅是慢病管理,更应该是危急、复杂、重症救治。老年人如果血压高到200㎜Hg、发生急性心肌梗塞等,绝不是应该由基层医生处理。而应该让患者有转诊通道,能第一时间到达最该救他的地方。

南方周末:

许多人有刻板印象,认为老年科是一个“养老的科室”。

刘梅林:

过去愿意去老年科的医生,多是觉得这里好生存、压力小,但是这些年慢慢在改变。一方面是老龄化问题越来越突出,疾病诊断更具挑战性;另一方面,更多大医院的老年科具备专业特色。

我们北京大学第一医院所有的大夫都要完成从急诊到各个内科不同专业的轮转,综合知识比较丰富。医生见过各种问题,例如,治疗老年人心血管病的时候,马上会想到消化道、肾脏等其他系统疾病风险怎么平衡,这是专科医生很难做到的。

老年科的医生,需要既有一门专业能往深处走,又要有足够宽广的视野。理想的老年科工作模式是:有专业方向的支撑,有全科的广度覆盖,碰到处理不了的再请专科会诊,真正的多学科诊疗才能做得更好。

南方周末:

在人才培养上有没有新思路?

刘梅林:

要双向发力。一方面,从院校层面培养专门的老年医学方向学生,但学生再好,不经过大量临床实践还是看不好病,所以要有规范化培训流程,最好能到医院增加临床诊疗工作经验;另一方面,也可以让其他专科的医生,包括退休之后不再从事专科工作的,接受全科培训后转型为老年科医生。

南方周末:

老年病医保付费,据你观察,目前的症结在哪里?

刘梅林:

现在医保的支付政策,需要更多考虑老年人群的特点。老年人往往多病共存,患者因为一种病住院,但实际上医生要同时考虑多系统疾病问题,仅按单病种计费,对收治老年人患者不利。

我认为,既要在顶层设计上充分考虑老年人的特殊性,给老年多病共存患者在医保计费上建立更合理的评估体系,也需要约束机制,老年人急性期救治稳定了就应转诊到二级或基层医疗机构完成康复、进行慢病管理,把床位腾出来给危急、不稳定的患者。

南方周末:

有一些老年人,尤其是高龄患者,好不容易进了三甲医院就不愿意走了。

刘梅林:

这是可以理解的。他们不愿意走,是因为出院后没有安全感。

回基层,医疗能不能保障?有没有信任的医生?在家里,护理怎么办?长护险如果不覆盖护理开支,患者在家里花的钱比在医院可能还要多。

现在的问题是,老年患者病情越重,合并疾病越多,住院反而越困难,部分高龄老人滞留在急诊室,而急诊室对复杂的老年疾病诊疗也非常困难。

南方周末:

要打破这个循环,你认为关键在哪里?

刘梅林:

需要把整个路径理顺。出院后,基层有可信赖的医生接手;有绿色通道,病情一变化就能快速转回大医院;居家服务能满足基本的护理需求;长护险的保障能跟上。很多老年人是愿意在家里得到照顾的,家里有亲情的温暖,有熟悉的环境。

在分级诊疗的推进中,还有一个很重要的问题是消除信息孤岛。现在各医院基本不能信息互通,导致资源浪费,也给患者带来不便。如果实现信息联动,有助于提高效率、减少重复检查。

南方周末:

二级医院和基层机构,现在有些老年病床位实际上还存在亏本运营的情况。

刘梅林:

医保如果能把老年多病共存的情况充分考虑进去,如果能给二级医院更多政策支持,就能鼓励收治更多老年人,这需要从政策层面做正向引导,形成良性循环。

南方周末:

你提到,老年人治疗经常不能照搬指南。你认为指南是否有必要针对老年人专门调整?

刘梅林:

指南和共识的区别在于指南要求有足够的循证证据;共识是证据还不够充分,由有临床经验的专家坐下来讨论、争论,最后达成一个有参考价值的结论。

老年人尤其高龄老年人,在大多数临床试验里是被排除在外的——他们用药多、合并症多、风险高,入组困难。针对老年人的循证证据不足,难以形成高级别的指南推荐。这就需要专家共识,根据专家的临床经验指导如何选择诊疗方案。

南方周末:

在这方面,你做了哪些具体的工作?

刘梅林:

今年春节,我在家里主要做了两件事,都跟共识有关:一是完善了老年患者抗栓治疗消化道损伤管理专家共识的更新版;二是修改老年心血管病管理专家共识,这个共识涵盖了老年心血管病的主要问题,既要根据最新指南进展,又要结合老年人的特殊性,形成符合老年人特点的指导文件。

南方周末:

这些共识如何真正传递到基层医生手中并被使用?

刘梅林:

权威性很重要。共识发在权威期刊上,参加的都是心血管科、消化科、老年科的顶级专家,基层医生看了才会认可。

我现在兼任一些社会职务,希望能多发出老年心血管疾病诊治领域的声音,形成合力。

南方周末:

现在基层都在部署一些AI诊疗技术,你如何看待AI技术在老年慢病管理中的作用?

刘梅林:智慧医疗作为辅助工具是有价值的,可以作为基本筛查措施,提供参考信息,弥补全科医生对某些疾病认识的空缺。

但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信息很多,老百姓怎么去识别?老年人的情况是一个面,不是一个点,AI给的建议是否符合老年人的特殊性,需要有大数据的积累和不断完善。AI不能替代有经验的医生,尤其是对复杂的老年病患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