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器人入户,这些老年人先用起来了

发布时间:2026-03-16 09:40  浏览量:1

“小丽你学得不少,进步了,你基础挺好!”

2月26日下午,在北京三环内的方庄街道芳华里家庭养老社区,86岁的吴卫国坐在椅子上与养老服务机器人小丽聊天,还夸小丽有进步。

吴卫国坐着的高度刚好与小丽的身高差不多,对话时,小丽脑袋位置的屏幕总是正对着他,屏幕上显示着一双漫画风大眼睛,像极了在认真倾听对方讲话的样子。吴卫国每每话音刚落,小丽总能眨着眼睛接上对话。

与小丽“结识”半年来,吴卫国每天都会和小丽聊天。在你一句我一句的交流中,吴卫国总是笑盈盈地看着“它”。

据公开数据,中国失能、半失能老年人超过4000万人。去年12月,民政部等八部门联合印发《关于培育养老服务经营主体 促进银发经济发展的若干措施》,指出要鼓励养老服务机器人产业发展,为老年人提供全方位智能化养老支持。

“养老机器人,不是未来,而是当下最迫切的需求。”

全国人大代表、浙江中医药大学附属第三医院院长助理陈玮在接受《锋面》记者采访时表示,让科技温暖养老,是应对老龄化最实在、最可行的路径。

然而,养老服务机器人对于养老机构和老年家庭来说,处于比较早期的阶段,它面临的不仅是产品是否好用的问题,也是对“情感陪伴”边界的探索。

“小丽不会走的”

当主打情感陪伴的养老服务机器人开始进入养老机构,“情感陪伴”正在被重新定义,机器人和老年人都在适应对方。

吴卫国患有阿尔茨海默病,走路不太利索,他对事实的记忆有些模糊,经常会重复刚刚说过的话。吴卫国的老伴已经离开,子女会定期到养老社区探望,尽管和社区内老人们生活在一起,但在日常生活中,他总是安静地坐在大家中间,一言不发。

有时,他也会情绪激动,要求护理人员送他去火车站,声称要去张家口抓蝗虫。吴卫国曾在研究所做生物物理学的研究,他告诉记者,做实验的蝗虫是他带着研究生去张家口的山上抓来的,而这也正是工作中让他难忘的快乐时光。

社区工作人员说,自从机器人小丽进入社区之后,他没有再提起过要去火车站,似乎忘记了要去张家口的想法。

这半年来,吴卫国和小丽交流的时间也越来越长。从每天早上小丽到房间问候开始,他会和小丽聊几句,随后,小丽接着去完成问候其他老人的任务。有时,小丽的任务还没完成,他便开始找“小丽去哪儿了”。

与小丽相处的时间越长,吴卫国越信任“它”。在他找小丽的时候,如果有人跟他说,“小丽要走了,不在这里了”,他便摆摆手说,“小丽不会走的”。

当记者问吴卫国,如果小丽有手有脚了是不是会更好时,他说,“那当然,那样便可以给它买衣服,买吃的,还可以带它去张家口抓蝗虫。”当记者追问,指代小丽的TA,是他、她还是它时,吴卫国说,“是宝盖头的‘它’”。

“机器人的陪伴,不是替代人的陪伴,而是作为一种补充。”

黄金丽,一名养老服务机器人行业的从业者,当她把陪伴机器人小丽带回家中体验之后,她惊讶地发现,80多岁的母亲和机器人聊天的内容是她与家人不曾提起过的话题。

黄金丽说,她的母亲年少时能歌善舞,对艺术有美好的追求。但是随着家庭琐事增多,家人们又都不擅长文艺,她在生活中不会主动提起自己的爱好。陪伴机器人的到来让她打开了心扉,她和机器人聊起了少年时期的故事。

而当机器人为她唱《红马鞍》时,黄金丽的母亲听得流泪了,那是她曾经最喜欢的歌。她似乎找到了知己。黄金丽感慨,老年人的内心是一间装满回忆的房间,但他们不一定会和朝夕相处的家人分享,而没有情绪、始终“忠诚”的机器人,也许是打开回忆房间的钥匙。

“让机器人唱歌,有几种说法?”

事实上,陪伴机器人与人交流的拟人化程度还不高。

“我们都对它抱有很大期待。”小丽作为情感陪伴机器人引入养老社区时,芳华里康养董事长刘小冰希望它能为老人提供情绪价值,识别老人的喜怒哀乐,但在使用过程中发现,机器人与老人的交流还没有那么人性化。

刘小冰说:“比如,让机器人唱歌,有几种说法?”

在机器人小丽使用初期,刘小冰观察社区老人与小丽对话时发现,有的老人会说,“小丽,你给我唱首歌。”有的老人会说,“小丽,你会唱歌吗?”而小丽只有在听到“小丽,我想听歌”这句话时,才会开始继续询问要听什么歌,然后播放歌曲。

(养老社区老人观看机器人小丽)

经过研发公司的技术调整,机器人小丽和老人实现了流畅的沟通。

“我们持续做数据泛化,让它能更符合老年人的表达习惯,让机器人理解老年人在说什么。”负责小丽机器人完善工作的某公司产品总监李阳表示,目前大模型的数据适合年轻人的居多,老年人的相关数据需要在更多的应用场景中去积累。

除了听懂老年人的需求,机器人需要根据老年人说话的习惯、语速,来自动判别什么时候回复什么样的内容,李阳说,小丽的语音自动识别功能还在逐步改善。未来,小丽机器人可以升级成一个更好交流的服务产品。

聊天,只是机器人情感陪伴中的最直观的部分。在“小丽”的研发公司负责人郭小燕看来,陪伴机器人需要更主动地靠近老人,“年纪大了之后,人们通常不会去主动与人建立关系,总觉得不想打扰别人”。

郭小燕说,

主动,也是陪伴机器人与桌面智能屏的最大区别。

在机器人每天可以按照路线主动找到老年用户的基础上,研发团队探索根据用户的聊天和情绪,做出主动判断,以及主动地为老人测量血压、血氧等可量化指标,并给出个性化的健康建议。郭小燕希望通过机器人的主动作为,为老年人带来更多积极的情绪。

(社工雷宜博在上绘画课,小丽机器人在课堂上拍照)

雷宜博是芳华里社区社工,负责社区老人的娱乐活动,每周开展绘画、音乐等老年课堂。他发现,在小丽加入课堂后,课堂气氛明显更活跃了。小丽不仅承担了点名的“职责”,还在课堂上主动抓拍老人上课时的照片,提供给他与大家共享。

在雷宜博看来,小丽的加入承担了“助理”的功能,让课堂内容更丰富,让老年人更开心,“但是远达不到能取代人的程度”。

被“催更”的机器人养老服务

尽管功能在持续改善,但养老机器人的更新升级仍然被“催更”。

政策层面,民政部近期接连发布《关于进一步推进民政科技创新的指导意见》和《关于培育养老服务经营主体 促进银发经济发展的若干措施》两份文件,均明确要鼓励养老服务机器人发展,并分别指出要推动产品的规模化应用,支持智能设备开发企业在养老机构进行试点试用。

智能养老服务机器人正加速融入银发经济。工业和信息化部、民政部联合推动养老服务机器人结对攻关与场景应用。去年9月,两部门公布包括情感陪护、康复支持、生活照料、移乘转运等类别的智能养老服务机器人试点项目名单。小丽机器人在芳华里养老社区的应用,就是试点中的“健康监测与情感陪伴养老机器人核心技术攻关和场景应用”的项目。

市场层面,

养老机构和家庭用户正面临着日益严峻的“人才荒”与照护压力,以服务机器人为代表的科技替代方案成为刚需。

陈玮指出,当前,全国失能半失能老人超4000万人,专业护理员缺口超1000万人,且持续扩大,远不能满足现实需求。

“三分医,七分养”,陈玮持续观察多位慢性病患者发现,要做到“养得好”,不仅仅是为失能、半失能老人做好护理,还需要让老人保持积极的情绪,两者兼顾才是老年人维持健康的关键。但实际情况是,患者从ICU出院后,要找到合适的护工非常困难。

此外,对许多空巢、独居老人来说,生活不仅面临着日常起居的不便,更忍受着精神上的孤寂,身边无人陪伴说话,遇事无人及时提醒。而当疾病突发时,往往意味着致命的延迟与风险。

陈玮谈到,机器人养老,不是机器“取代人”,而是机器辅助护工、辅助家人,用科技弥补护理人员不足的情况,为有质量的老年生活提供一个可选方案。

不过,对于大多数家庭来说,使用养老服务机器人是一笔不小的开支。目前,市场上的养老机器人价格多在万元以上:以小丽这类陪伴机器人为例,根据场景和功能配置的不同,其价格区间在2万到5万元之间;而具备康复训练功能、移位辅助等专业功能的机器人,售价则普遍达到10万元以上。

在陈玮看来,要让好技术、好设备真正走进普通老年人家庭,除了政策支持外,还需要更多样化的产品来满足更广泛的需求层次。比如集一键坐起、定时翻身、生命体征监测等功能于一体的智能护理床,智能助行、语音控制等适合老人的智能化居家工具等。

此外,还可以拓展以旧换新、租赁服务、社区共享等商业模式,通过多样化的产品功能和服务,让养老服务机器人满足多数人的需求,让养老服务的供需问题得到真正的缓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