喵呜AI收割中老年人:有老两口投入十几万,“收割血汗钱的拉人头骗局”

发布时间:2026-03-16 17:57  浏览量:1

新京报贝壳财经记者 张晓慧 编辑 陈莉 校对 陈荻雁

“不要错过喵呜AI,你错过的不是一个项目,而是一个时代!”

2月25日,一场名为“AI时代,普通人怎么翻身”的线上直播,主播小南用千问请客喝奶茶等话题引入,宣称“AI智能体是新风口”,最终推出项目“喵呜AI”,喊出“错过就是错过时代”的口号。

直播评论区应和声一片,但在社交平台上,对喵呜AI的质疑声四起——有网友表示,自己的父母已被“收割”十几万;更有人称这实为一场“收割血汗钱的拉人头骗局”。

喵呜AI,自称“国内首个AI顾问式电商平台”,卖手在该平台上注册账户后即可拥有一个店铺,并获得一个“AI分身”,也就是其所称的AI智能体,智能体的功能是对店铺内产品的基本信息进行智能问答,以及引导顾客下单。喵呜AI宣称,该平台采用私域营销模式,“自用省钱,分享赚钱”。

近日,新京报贝壳财经记者以投资者身份向喵呜AI总部、代理商、供货商咨询该项目模式,并采访多位喵呜AI代理商家属,穿透其“AI智能体”的概念包装,理清其运营逻辑和盈利模式发现:喵呜AI表面售卖“AI智能体店铺”,实则构建起四级代理体系,晋级唯一路径是“发展下线”获取分成。有代理商称,通过“喵呜AI”智能体店铺卖货的收入仅几十元,“招商才是当前主线”,有代理商靠“拉人”半年获利数万元。

3月初,贝壳财经记者以投资者身份实地探访喵呜AI某地线下会客厅,发现所谓“会客厅”实为某共享办公空间的一个工位,一位自称喵呜AI联合创始人的女士向记者详细讲解如何拉人如何晋级,并让记者发展自己父母都加入,“你交4980元成为个人代理商,获得17个智能体店铺,再让父母分别交39800元成为机构代理,这些都算你的业绩。”与此同时,对方十分关切记者身边的圈子能否发展更多代理商。

3月16日,贝壳财经记者致电喵呜AI所属公司——喵呜宇宙(深圳)人工智能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程谦,就“喵呜AI模式是否已表现出传销特征”进行询问,对方先是表示“我不知道怎么讲”,随后称“我们肯定做的不是传销,我们很明确在推广我们自己店铺的激活码,代理商售卖是有差价的。”紧接着便以开会为由挂断了电话。

中老年的“智能体”掘金梦,成了“大不了5000块全赔掉”

参加完喵呜AI两天一夜的西安线下课以后,小杨妈妈没有立刻交钱,而是回家犹豫了很久。

为摸清这个项目的底细,小杨下载了喵呜AI的App,还体验了舅舅已经开通的“智能体店铺”——产品品类冷门,价格毫无优势,所谓的AI问答功能更是形同虚设,“很鸡肋”。

可母亲还是背着他,交了4980元代理费,有了17个智能体店铺,和发展其他代理商的资格。

舅舅是最早入局的人。交了钱成为代理商后,开始疯狂拉人,多次游说小杨妈妈,话术包含:智能体店铺可以传承给下一代,这是留给孩子的“数字资产”;创始人在线下课亲口承诺,年底分红不会少。小杨妈妈信了,觉得这次终于赶上了风口。

关于“分红”,故事版本很多。

今年刚大学毕业的小薛在线下课上听到的是另一个版本:喵呜AI今年三季度就要启动上市流程,等上市了,每个代理商都能分到钱。至于怎么分、怎么拿,没人能说清。

但“AI”“智能体”这两个词本身就有魔力。

不少人焦虑不懂AI会被时代落下,怕错过又一个风口。喵呜AI创始人在一个视频中讲得更直白:“对AI赚钱感兴趣的人,基本上都是40岁以上的中老年人群,可能是因为他们错过了淘宝、微商、直播带货,他们觉得这一次是最后的机会。”

小薛被朋友邀请参加过喵呜AI两次线下大课和多次线下宣讲,据他观察,参加的人年龄基本在30岁以上,有创业失败的,也有拿着退休金的老年人。

小龚的父母属于后者,年龄都是50多岁。老两口前前后后投了近十万,“有自己买的(智能体店铺),也有以亲戚名义买的。”

小杨听到其母亲转述,无论是劝她加入的弟弟还是线下课程的老师,都反复强调“最多也就是亏5000块钱,哪个家庭承受不起?”这让小杨感到一阵刺痛,一个投资项目,宣传语竟是“大不了全赔掉”。

听完创始人邱楠的线下讲座,小薛意识到,这并不是一个常规的AI电商,“他不教我们怎么去卖东西,而是一直让我们发展下线,拉人进来。”

▲喵呜AI招新转账记录。受访者供图

“四级裂变法则”造富神话吸引下,已发展1万多名代理商

“黑与白之间有个地段是灰,就看你怎么理解。”在小薛的记忆里,朋友第一次向他介绍喵呜AI时,用了这样一个比喻。

喵呜AI所谓的“造富神话”实际是一条隐匿在AI风口之下的裂变链条。

在这个号称“独创”的商业模式里,上游供应链是2万个商家,中游是2000万运营智能体店铺的卖手,面向下游4亿消费者。

完整的链条里还藏着一个真正的核心角色——代理商。

贝壳财经记者从喵呜AI总部、代理商多方了解到,无论是想成为喵呜AI的商家、卖手还是代理商,都必须经由已加入的代理商。

一位代理商向贝壳财经记者展示的授权合同显示,喵呜AI代理商的权限清晰划定:招商,即招募代理商;推广,即吸纳商家和卖手。

这是一套层层递进的晋级游戏——缴纳4980元,成为初级代理,获赠17个智能体店铺;缴纳39800元,升至机构代理,店铺数量增至238个;而联合代理商与董事代理,则不对外售卖,只能靠业绩攀爬而上,门槛分别是50万元和200万元。

▲喵呜AI代理授权书。受访者供图

▲喵呜AI的四级代理模式。受访者供图

广东嘉得信律师事务所律师赵泽阳、韩奕在接受贝壳财经记者采访时分析,该平台以缴纳4980元、39800元等固定费用,作为取得对应级别代理商资格的前置条件,代理商核心权益为招商、推广权限,附赠的AI智能体店铺仅为配套载体。

钱从哪儿来?代理商业绩怎么算?据贝壳财经记者了解,规则环环相扣:代理商招募的新代理、新商家、新卖手向平台缴纳的费用,以及新人通过再招新产生的业绩,悉数计入该代理商业绩。

多位代理商介绍,不同级别的代理商获利渠道和比例不同。同是招一个代理,机构代理的分成高过个人代理;联合代理商更能拿到公司总业绩的分红。

不仅是业绩,代理商的收益同样通过招募新的代理商、商家和卖手获得,比如,个人代理商招一位新的个人代理可以获得1300元,招一位机构代理可以获得7000元,招商家和卖手同样可获得不同的“分润”。代理商招募新成员的链条可以无限延长,且该链条上成员所缴纳的费用均算作该名代理商业绩,但仅能获得两级“分润”。

赵泽阳、韩奕分析指出,这套四级代理架构,形成了稳定的上下线层级关系,或表现出“团队计酬型”传销模式的特点:以下线业绩为依据给付上线报酬。

▲喵呜AI代理商通过推广招商获得业绩。受访者供图

多位家人参与喵呜AI的受访者都提出过这一模式“有点像传销”的质疑。

赵泽阳、韩奕向贝壳财经记者介绍,该电商平台的商业模式表现出“拉人头型”的特征,代理商核心权益为招商推广权限,核心收益来自发展新成员的分润,平台以发展人员的数量、下线缴纳的费用作为计酬和业绩核算依据,本质上是通过引诱参与者不断发展他人加入扩大规模、牟取非法利益。

第二,“收费入门”也是传销行为的典型特征之一,参与者必须缴纳费用,才能取得代理商资格及发展下线的分润权限,本质上属于“缴纳费用或以认购商品等方式变相缴纳费用,取得加入或发展其他人员加入的资格”。

此外,贝壳财经记者查询中国裁判文书网看到,2025年11月,江西省景德镇市中级人民法院出具的一份刑事裁定书显示,江西省某有限公司利用互联网商城实施以推销商品等经营活动为名,要求客户以缴纳19800元购买水疗设备及配套产品套餐的方式获得代理资格,并按照一定顺序组成层级在三级以上,直接或间接以发展人员的数量作为奖励返利依据,引诱客户继续发展其他人参加,骗取不特定人员财物,公司相关负责人行为均已构成组织、领导传销活动罪。

据多位代理商透露,喵呜AI的代理商队伍已超过1万人。

他们分布在全国各地,在线下课场的座椅上仰头聆听“造富”蓝图,在亲友聚会上反复念叨“智能体”“分红”“最后一次风口”。有人信了,有人投了,有人还在继续拉人。

AI“创始人”的2.96亿元经济纠纷,与“可升值”AI资产的背面

“搞AI10年,烧过2.5个小目标。”在社交媒体的简介里,喵呜AI“创始人”邱楠这样描述他的个人经历。

将喵呜AI推到台前的创始人邱楠,实际并不持有喵呜AI背后公司——喵呜宇宙(深圳)人工智能有限公司的股份。

贝壳财经记者查询发现,现实版的邱楠近年来卷入多起经济案件纠纷。

据企查查消息,自2022年起,邱楠以个人身份或苏州狗尾草智能科技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身份,被27次执行“限制高消费”。案由包含公司收购股份纠纷、劳动争议、金融借款合同纠纷、追偿权纠纷,申请执行人多为投资机构,如深圳市时德投资有限公司、上海浦东发展银行股份有限公司苏州分行等,涉案总金额高达2.96亿元。

2023年12月,邱楠被深圳市宝安区人民法院列为“失信被执行人”,案由为“有履行能力而拒不履行生效法律文书确定义务”,涉案金额为208万元。

但这些被折叠在企查查页面里的记录,却丝毫没有影响他在镜头前侃侃而谈,“在AI里面输掉的,我就一定要在AI里面赢回来。我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拥有足够多的AI资产,AI时代的资产就是AI智能体。”

其所称的AI智能体,即喵呜AI的“销售智能体”,每个卖手注册账号后可以在喵呜AI电商平台上获得一个店铺及“智能体分身”,该分身可以自动为消费者进行产品、价格讲解,店铺卖出商品后卖手可获得佣金。

喵呜AI多位代理商介绍,喵呜AI的电商平台上线于2026年春节前,在此之前,智能体店铺仅是一个PPT上的概念,但已经有不少人交钱成为代理商。

“2023年,智能体还只是小南老师(邱楠)一个想法的时候我就加入了。”目前已是喵呜AI联合创始人的李华告诉贝壳财经记者,她最早是听了创始人邱楠的线上课,成为他的粉丝。

智能体店铺的运营者被称为“卖手”,卖手有两种方式可以获得喵呜AI的智能体店铺:一是最少缴纳4980元成为代理商并获得一定数量的智能体店铺;二是以299元一个的价格从代理商手中购买智能体店铺。

贝壳财经记者接触到的每位代理商都表示,智能体店铺除了本身具有299元的价值以外,未来还有“升值”空间,“现在的店铺是免年费的,以后再购买的店铺都需要每年缴纳年费,所以现在手上的智能体店铺千万不能卖,最好再多囤一些,之后肯定能高价卖出。”至于店铺里卖的是什么、从哪儿来,似乎不是最要紧的事。

▲喵呜AI宣称产品厂家直供,利润丰厚。受访者供图

在产品来源上,喵呜AI宣称,其供应链服务团队有沃尔玛、家乐福、京东等大型平台的服务经验,智能体小店产品由厂家直供,品质保证。

但贝壳财经记者查询喵呜AI店铺看到,其产品供应商并非厂家直供,通过企查查溯源显示,多家供应商公司的员工人数仅有个位数。

更核心的问题——销量,也被巧妙地绕了过去。

喵呜AI的口号是“分享赚钱,自用省钱,每一个卖手自己也是一个消费者”,也就是其所称的私域营销模式,卖手需要向消费者分享个人店铺链接进行产品销售并赚取佣金,这也意味着消费者只能是卖手本人或身边的人。

一位代理商坦言,目前销量有10单,均为自家购买使用;另一位代理商展示的销售截图显示,目前仅有14单卖货订单,但已经招到4个代理商,“没有认真卖货,我就把店铺链接发个朋友圈,没人买也没关系。”

当贝壳财经记者表示对喵呜AI感兴趣,但对店铺盈利情况提出质疑时,上述几位代理商均表示,“店铺运营并不是当前阶段的主线,目前的重点是招商,招商收入更为可观。”

代理商刘明告诉记者,他2024年年底加入喵呜AI,现在赚了有将近10万元,几乎全部来自招商推广,单纯店铺卖货的佣金仅有几十元。

在这个故事里,AI智能体是一个光鲜的壳,招商裂变才是真正的内核。而那些被“最后一次风口”吸引而来的中老年人,有的还在囤店铺,有的在拉亲友,有的掏空了积蓄,却从未真正卖出一件商品。

赵泽阳、韩奕介绍,广大投资者、消费者需要警惕借助新商业模式概念伪造的传销活动,其实质上可能已经涉及行政违法和刑事犯罪。

两位律师提到,2025年3月,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明确将《禁止传销条例》修订列为重点任务,本次修订的核心动因之一就在于,传统传销模式借社交电商、微商等新形态死灰复燃,团队计酬与拉人头的模糊界定导致监管存在盲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