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散文|人至老年 夕阳灿烂

文/邱晓辉

人到老年意自宽，尘霜漫染鬓毛斑。

历经风雨心犹热，看淡浮沉性已安。

莫道芳华随岁去，且看夕阳照山丹。

余晖满目皆金色，晚境从容胜少年。

人至老年 夕阳灿烂

黄昏的光从西窗斜斜地进来，是那种最醇厚的、带着温度的琥珀色。它缓缓地漫过窗台上那盆蟹爪兰肥厚的叶片，在墨绿里沉淀出金红的暗影；又漫过老榆木书桌的纹理，那些被岁月摩挲得温润光滑的木纹，便一条条亮了起来，像静静流淌的、光的河床。我坐在藤椅里，看光束中无数微尘，正跳着一场无声的、盛大而从容的舞蹈。这一刻，时间仿佛不再是那追魂索命的奔马，它坐下了，慢下来了，散作满室安宁的、带着毛边的光晕。人至老年，大约便是如此——生命从正午灼灼的白光，走入了这“夕阳无限好”的黄昏。这光，不刺眼了，却将万物照得格外分明，连空气中浮动的、最细微的尘埃，也看得清它翻飞的轨迹，那轨迹里，便藏着白日里看不见的、静默的灿烂。

这灿烂，先落在“静”上。少年时，静是不得不为的功课间隙，心却总拴着一匹野马，蹄声得得，渴望着窗外无边的喧腾。中年时，静是奢侈品，是哄睡了啼儿、改完了文稿、送走了客人后，瘫在沙发里那三五分钟空白的疲惫，耳畔还嗡嗡回响着白日里各种声音的余烬。如今，静却成了空气，成了底色，成了触手可及的实在。我坐在这黄昏里，能听见墙角老式座钟钟摆沉稳的“滴——答——”，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时间深处荡来的涟漪；能听见自己平缓的呼吸，一起，一伏，与钟摆应和着，成了这寂静里唯一的、安详的节拍。窗外的市声，车马的喧阗，孩子的笑闹，都还在，却仿佛隔了一层毛玻璃，嗡嗡的，成了这静寂的、遥远的背景音。

这静，不是虚空，不是枯寂，而是一种丰盈的饱和。像秋日收割后空旷的田野，稻谷归了仓，秸秆拢成垛，天地间弥漫着满足的疲惫与扎实的富足。心，这片曾被欲望、责任、悲喜反复耕耘的土地，终于可以暂时休耕，容得下天光云影，容得下风声虫鸣，也容得下自己，从容地、一遍遍细数那深埋的、已结成珍珠般的往日。

往日，便在“闲”中，被这夕阳照得脉络清晰。这闲，不再是“等闲白了少年头”的恐慌，也非“闲愁最苦”的熬煎，而是一种“悠然见南山”的、主动的疏离与沉潜。有了大把看似“无用”的光阴，可以交付给那些“无用”之事。晨起，不必再追赶着打卡的钟点，可以端一杯清茶，在阳台上看许久天空。看云如何从东边鱼肚白里一丝丝抽出来，如何被初升的太阳染上金边，又如何聚了又散，散了又聚，最终融成一片湛蓝的无垠。这个过程，年轻时是绝不会专门花时间去看的，总觉得那是“空”，是“浪费”。如今才晓得，看云的变幻，便是看心绪的流转，看时光的实体。看久了，自己仿佛也轻了，也成了那一片无所挂碍的流云。

午后，或许会戴上老花镜，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旧书。不必是宏大的经典，或许只是一册年轻时囫囵吞下的散文，或是一部情节早已熟稔的小说。指尖抚过微微泛黄、带着些许潮气的纸页，那熟悉的油墨味，混合着时光的尘埃气，便幽幽地钻进鼻腔。读得极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像是在与一位多年未见的老友对坐，他说的故事你早已知晓，但听他再娓娓道来，那语调的抑扬，那遣词造句间当年未曾留意的微妙缝隙，此刻都成了新的风景。读到某些句子，会忽然停住，怔怔地出神。那文字便像一把无意中触动的钥匙，“咔哒”一声，开启了一扇记忆的暗门。

门里涌出的，或许是某个夏日午后蝉声如雨，或许是某次离别时站台上湿冷的雾气，又或许是孩子第一次含糊地叫出“爸爸”时，心头那阵猝不及防的酥软与滚烫。这些瞬间，在当时或许只是寻常，甚至被当时的烦忧所遮蔽。此刻隔着岁月的河流望过去，却都被夕阳镀上了一层温暖而柔和的光泽，粼粼的，带着些许淡淡的惆怅，但更多的，是一种“原来如此”的了然与珍惜。往事并未如烟，它们沉淀了下来，结晶成生命河床底部最坚实的部分，使得此刻的“闲”，有了可以倚靠的、厚重的根基。

这夕阳的灿烂，更照在“简”上。年轻是一只不断膨胀、渴望装满的口袋，世界太大，诱惑太多，什么都想抓住，什么都觉得不够。中年是肩上越来越沉的箩筐，装着父母的期盼，妻儿的依赖，事业的砝码，社会的目光，步履蹒跚，却不敢卸下。到了老年，这只口袋，这只箩筐，才终于敢，也终于能，慢慢地、一件件地将东西取出来，审视，擦拭，然后决定哪些是必须贴身珍藏的，哪些是可以轻轻放下的。于是，生活便显露出它最朴素、也最本真的骨架。

衣着，是舒适的棉麻为主，不再为挺括的线条或时髦的款式所困。颜色也偏于素净，灰、褐、藏蓝，像大地与天空沉淀下的颜色，安稳，妥帖。一餐一饭，不再求珍馐盛宴，口味也奇异地向着童年回归。一碗熬得稠稠、米油厚厚的小米粥，一碟淋了香油的雪里蕻，半块烙得焦黄的手工饼，便能吃得心满意足，肠胃舒泰。这舒泰，不仅是味觉的，更是精神的——不再需要外物的隆重来证明生活的丰盛，最质朴的滋养，便直通生命最原初的愉悦。

人际的往来，也简了，淡了，却深了。不再热衷于喧闹的宴集，也无心于泛泛的应酬。三五老友，偶尔相聚。或清茶一盏，或薄酒半杯，话题是天南地北的闲篇，是儿女近况的唠叨，是某处旧闻的考据，偶尔也争，争某个字的读音，某件史实的细节，面红耳赤，然后相视大笑。更多的时候，是沉默。一起坐着，看夕阳，看庭前的树。那种沉默不尴尬，是“与君俱老也，自问老何如”的懂得，是千言万语都已不必说、也说不尽的安然。

话是少了，情却浓了，厚了，像陈年的酒，封在坛里，不常开启，但都知道它在，而且愈久愈醇。就连对儿女，那曾经绷得紧紧的、充满焦虑与期望的弦，也松了下来。学会了“远观”，学会了“守口”。他们的世界，自有他们的风云，过多的介入，反成了扰攘。能做的，或许就是在他们疲惫归家时，备上一碗热汤；在他们需要时，提供一个随时可以回来的、安静的港湾。这种“简”里的情意，是退后一步的守护，是懂得了“儿孙自有儿孙福”后的释然与祝福。

这“简”，最终导向的是“淡”。不是寡淡，不是冷漠，而是“淡极始知花更艳”的那种“淡”，是绚烂之极后，归于的平淡与冲和。对外在的褒贬、得失、荣辱，看淡了。年轻时汲汲以求的声名，中年时辗转反侧的利害，如今回看，都像是戏台上浓墨重彩的脸谱，锣鼓歇了，戏散了，终要洗净铅华，露出生命本来的面目。那份“我执”，那层厚重的、名为“自我”的壳，在夕阳的映照下，似乎也变薄了，透光了。更容易被他物打动，也更少被自身所困。

看到邻家蹒跚学步的孩童跌倒了，会心头一紧；看到新闻里远方的苦难，会一声叹息；读到一首好诗，看到一幅好画，那份审美的愉悦，却更加直接而纯粹，少了非要“解读”出什么深意的刻意。这种“淡”，是一种更广阔的同情，是与更浩大的存在隐隐共鸣的前奏。仿佛个人生命的小溪，历经千回百转，终于快要汇入岁月的大河，听见了那沉浑的、包容一切的流淌之声，于是自身那些叮咚的、哗啦的声响，便不再那么尖锐和执着了。

夕阳渐渐西沉，光的颜色从琥珀转为金红，又从金红变成一种馥郁的、近乎紫色的玫瑰灰。天地间的万物，轮廓都柔和了，模糊了，失去了正午时分那种斩钉截铁的边界，彼此晕染，交融在一起。这光景，美得让人屏息，也美得让人无端地生出一种温柔的惆怅。古人那句“只是近黄昏”的慨叹，我如今是深切地体会了。这“近黄昏”的“近”字里，有对光景流逝的敏锐感知，有对即将到来的黑夜的隐隐敬畏，那是生命对终点必然来临的一种清醒的、带着凉意的确认。

然而，正是在这清醒的确认之上，那“灿烂”才格外地夺人心魄。因为这灿烂，不是晨曦那种懵懂的、充满未知可能性的清亮，也不是烈日那种霸道的、要燃烧一切的炫目。它是耗尽了一日的能量后，沉淀下来的全部光华；它是穿越了晨雾、正午的喧嚣与午后的困倦后，积累下的全部色彩。它知道自己来自哪里，也明白自己将去向何方。于是，这最后的燃烧，便没有了惶惑，只有从容；没有了挣扎，只有奉献。它把最柔和、最丰富、最富于层次的光与色，毫无保留地洒向人间，为山川草木、屋舍人烟，披上一天中最华丽的裳。然后，它便准备安然地、有序地退场了。

我想，人之老年，真正的灿烂，或许就在这“知止”的安然与“归厚”的沉静里。我们的一生，行过了青春激流的险滩，度过了中年负载的重轭，所有的热烈、彷徨、奋斗、获得与失去，所有的爱恨情仇、悲欢离合，此刻都化作了这内心一片深邃的、宁静的霞光。我们可能不再能“创造”什么惊世的功业，但我们“存在”的本身，已然是一部沉淀了的、厚重的书。我们可能不再发出洪亮的声音，但我们沉默的注视，或许能给予后来者更恒久的温暖。我们学会了与局限和解，与时间共舞，在有限的、可见的余生里，活出无限的、不可见的从容与尊严。

夜终于要来了。天边最后一抹亮色，像是谁用饱蘸了清水的笔，将那浓得化不开的紫灰，一下下晕染开去，越来越淡，终至与靛蓝的夜幕融为一体。星子，一颗，两颗，疏疏地亮了起来，清冷的，遥远的。我并未起身开灯，宁愿再在这渐浓的暮色里坐一会儿。室内的器物，都成了深浅不一的、沉默的剪影。白日的躁气已全然褪尽，空气微凉，带着夜露将临的润泽。

我知道，黑夜之后，会有新的黎明。而我，我们，这整整一代行至生命黄昏的人，所拥有的这片“夕阳灿烂”，它不为照亮更远的征途，只为圆满这一日的行程；它不为对抗即将到来的黑夜，只为在沉入黑夜之前，完成一次最深情、最辉煌的谢幕。这灿烂，是生命给予忠实走过长路者的、最后的，也是最美的奖赏。

远处，不知谁家的窗户，透出了暖暖的、鹅黄色的灯光。那光，在这无边的、温柔的夜色里，像一颗正在静静孵化的、安宁的蛋黄。

半生奔走过云烟，静对斜阳兴味绵。

世事磨平年少气，情怀酿作一壶天。

霞光漫洒千山暖，晚照轻铺万里妍。

莫道桑榆光景短，清风朗月伴流年。

作者简介：

邱晓辉，本名邱瑞辉（邱氏族谱上亦是如此书写），曾用名：邱国辉。字文长，号天成。当代非著名诗人，旅行家、美食家。图书馆学研究学者。男，生于一九六〇年，江苏省徐州市人。图书馆副研究馆员（副教授）。研究领域：图书情报与数字图书馆；计算机软件及计算机应用；新闻与传媒；古籍保护与修复；中国民族与地方史志；高等教育；地方政务信息公开；书目参考咨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