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年的尿不湿，兜不住年少的风流

我家隔壁住着老周一家。

以前我很少见到老周这个人，倒是常见他老婆王婶——一个瘦瘦小小的女人，说话轻声细语，走路总是低着头。他们家两个孩子的家长会，从来都是王婶去；家里水管坏了、灯泡换了，也是王婶爬上爬下；就连过年杀鸡宰鱼，都是王婶一个人忙前忙后。

老周呢？用王婶偶尔叹气时说的话：“他在家里，油瓶倒了都不扶一下。”

那时候他们家两个孩子还在上初中，老周在外头就有了“野花”。隔三差五丢个十块八块钱在家，自己拍拍屁股就走了，一走就是十天半个月，音信全无。王婶一个人拖着两个孩子，上班、做饭、辅导作业、缝缝补补，硬是撑过了那些年。

邻居们看在眼里，有人替王婶不平，有人背后骂老周不是东西。王婶只是笑笑，说：“算了，就当没这个人。”

可日子还得过，孩子还得养。

后来两个孩子倒也争气，考上了学，找了工作，成了家。王婶的苦日子总算熬出了头。

而老周呢？老了。

七十多岁的人了，得了老年痴呆。

起初是忘事，出门找不着回家的路；后来认不清人，把儿子叫成弟弟，把女儿叫成隔壁的丫头；再后来，连大小便都控制不住了，成天穿着尿不湿。可他不老实，一搞就把尿不湿扯下来，弄得满床满地都是。王婶和两个孩子轮着给他洗、给他擦、给他换。

三个人伺候他一个。

我去串过一次门，还没进屋，王婶在门口拦住了我，脸上带着那种不好意思的笑：“别进来了，屋里头……味儿不好闻。我都收拾干净了，可这老头子身上还是有股味儿。你们别进来，免得沾上了。”

我看了一眼屋里，老周坐在轮椅上，歪着头，嘴角流着口水，眼睛浑浊地望着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也不知道还认不认得窗外那片他年轻时很少踏足的街巷。

王婶给他收拾得干干净净，衣服穿得整整齐齐，头发也理过了，可他身上那种暮气和那股说不清的味道，确实让人心里发紧。

王婶说：“他现在跟个小孩似的，离不开人。我出门买个菜都得快去快回，不然他就闹。孩子们下班了就来换我，一个给他擦洗，一个给他喂饭，三个人轮着来，不然我一个人真的吃不消。”

“你再看这尿不湿，一买就是一箱箱子”。“我这辈子是欠他的”

她说这几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没有抱怨，没有愤怒，就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可我听着，心里翻江倒海。

我还记得年轻时候的老周，潇洒自在，想走就走，想不回就不回。那时候他大概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像现在这样，吃喝拉撒全要人伺候，连最基本的尊严都保不住。而伺候他的，恰恰是那个他亏欠了一辈子的女人，和那两个他几乎没有管过的孩子。

人这一辈子啊，真的是“出来混，总是要还的”。

你种什么因，就得什么果。年轻时你对家庭不管不顾，老了家庭对你……倒没有不管不顾。王婶和孩子们还是管他了，还是顾他了。可这份管、这份顾，有多少是出于爱，有多少是出于责任，又有多少是出于“没办法”，大概只有他们自己心里清楚。

我站在门口，看着王婶转身回到屋里，听见她轻声说：“老头子，该换尿不湿了，你别扯了啊，再扯晚上没得穿了。”

老周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也不知道听没听懂。

我转身走了，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人这一生，坐得正，行得稳，不是为了别人，是为了自己老了以后，能体体面面地老，能心安理得地被爱，而不是被人一边擦洗一边叹气。

老天爷长没长眼睛，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怎样对待你的家人，时间早晚会把你带到同样的处境里。

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时候一到，尿不湿都兜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