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正在吞噬老年人，但我们还在假装看不见

我妈上个月跟我说，她现在每天早上五点多就醒了，醒了第一件事不是去厨房喝水，而是摸手机。刷一个小时的短视频，觉得这一天才算正式开始。我当时没说什么，但心里有点不是滋味——这个习惯，是什么时候养成的？

这不是我妈一个人的故事。根据公开数据，截至2025年6月，我国60岁及以上的"银发网民"已经达到1.61亿人，相当于每两个老年人里就有一个在刷手机。而2018年这个数字还不到5500万，短短几年翻了近三倍，增速远超其他年龄段。这一波"银发触网潮"来得猛、来得快，快到我们还没来得及想清楚里面藏着什么问题，老人们就已经深陷其中了。

说白了，老年人玩手机这件事，本身没有问题。能视频通话、能网上挂号、能买东西、能看新闻，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便利。问题在于，手机给老年人带来便利的同时，也在悄悄地"吃掉"他们——时间被吃掉，判断力被吃掉，有时候连积蓄也被吃掉。

先说一个让我觉得有点细思极恐的机制：短视频平台的推荐算法。

这套算法对年轻人已经够厉害了，对老年人更是"精准狙击"。老年人的用网习惯相对单一，他们喜欢看什么就只看什么，反复看，越看越沉。平台检测到你停留时间长，就给你推更多同类内容，还附赠各种"签到奖励""看视频得积分""时长换现金"的激励机制。这不是在帮助用户，这是在把用户变成流量机器。

研究数据显示，将近一半的老年网民缺乏基本的数字技能，只会点击浏览和语音输入这类最简单的操作。他们不知道怎么屏蔽广告，不知道怎么退出弹窗，更不知道那些"恭喜您获得大奖"的弹出页面根本就是陷阱。算法精心构筑的"信息茧房"，对年轻人来说可能只是个娱乐泡泡，对老年人来说，却可能是一道真正的认知围墙。

不过话说回来，要怪罪平台和算法，其实只说了问题的一半。

老年人为什么会沉迷手机？答案很直接：因为现实生活里没有别的出口。退休之后，社会角色突然消失，熟悉的同事圈子没了，子女各自忙碌，邻里之间也不像从前那样走动频繁。第七次人口普查的数据显示，2020年全国有3.76亿流动人口，其中跨省流动就超过1.25亿。大量老人要么随子女去了陌生城市，要么留在老家独居，孤独感和空虚感是真实存在的。

手机，尤其是短视频，填补了这个空缺。老人们在评论区留言，被陌生网友回复，觉得自己还是被世界看见的。这种需求本身没有任何问题，甚至是正当的。但当这种需求完全依赖于一块屏幕来满足，风险就来了。

"70多岁老奶奶不远千里去寻找网红'秀才'"——这条新闻当时引发了大量讨论。很多人觉得不可思议，但其实逻辑很清晰：那位主播每天直播，嘘寒问暖，像个贴心晚辈。对一个长期独居、缺乏陪伴的老人来说，这种"陪伴感"是真实的，哪怕它是被精心设计出来的。个别主播正是抓住了老年人的情感空缺，打造"暖男人设"，骗取信任，最终骗取的是打赏和钱财。

现在有一个词叫"数字鸿沟"，说的是老年人跟不上数字化节奏、被时代甩在后面的困境。这当然是真实存在的问题——截至2024年12月，60岁及以上的非网民占全体非网民的比例接近47%，也就是说还有将近一半的老年人压根没上过网，连基本的数字生活都进不去。

但你猜怎么着，已经上网的那部分老年人，面临的是另一道沟：他们进来了，但进来之后被算法、被诈骗、被虚假信息淹没，陷得越深越难出来。一边是进不去的鸿沟，一边是进去了出不来的陷阱。老年人在数字世界里，两头都是坑。

适老化改造喊了很多年，"大字体、大图标、简化操作"这些标准也早就出台了。但说实话，执行效果参差不齐。很多APP的"老年版"不过是字体放大了一号，核心的算法逻辑、诱导消费的弹窗、五花八门的会员陷阱，一个都没少。这不是适老化，这是表面工程。

我想说一件可能有点扎心的事：老年人沉迷手机，有时候是子女的失位造成的。

不是要指责谁，但现实就是这样——打个电话发条微信，和真正回家坐下来陪老人吃顿饭，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情。手机能传递信息，但传递不了陪伴。很多老人在现实生活里的孤独感得不到排解，才会在虚拟世界里越陷越深。

这个问题，不是出台几个平台规范就能解决的。它需要家庭、社区、平台和政策同时发力——社区老年活动的真实供给、子女的主动陪伴、算法的伦理约束、数字素养教育的普及，缺一不可。

有些地方已经在做一些有意思的尝试，比如让老年人学习制作短视频，让他们从内容的"消费者"变成"创作者"，分享自己的生活经验和手艺。这个方向是对的——给老年人一个在数字世界里真正"站着"的位置，而不只是被动地坐在屏幕前被喂内容。

我们这个社会正在快速老龄化，截至2024年底，60岁及以上人口已经超过3.1亿，占总人口的22%。这是一个庞大的群体，他们有权利享受数字生活带来的便利，也有权利不被数字世界吞噬。手机不该是老年人晚年生活的全部，更不该是他们打发孤独的唯一方式。

我妈现在还是每天早上刷手机。我打算下次回家，多陪她坐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