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夫接老年痴呆公公回家,我细心伺候起居公公暗塞存折催我快逃走
发布时间:2026-04-24 14:28 浏览量: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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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本文内容源自网络,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人物、事件关联对号
我叫宋兰芝,今年三十二岁,嫁到这个家整整五年了。
五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足够一个天真的女人把所有的热情都熬成灰烬。
我老公叫赵志刚,在一家物流公司当司机,工资不高不低,每个月到手六千出头。结婚头两年日子还算过得去,虽然婆婆王美兰对我谈不上多好,但起码表面过得去,不会故意刁难。可自从三年前婆婆查出了糖尿病,家里就像是被什么东西附了体,气氛一天比一天阴沉。
婆婆是个不肯认命的人,糖尿病本身没那么可怕,可怕的是她不听医嘱,偷偷吃甜的,结果血糖控制得一塌糊涂,并发症接二连三地找上门来,视力下降、肾功能受损、脚上烂了一个洞怎么都好不了。前年冬天她因为糖尿病足住院,截掉了两根脚趾,身体从此一落千丈,脾气也跟着水涨船高,见谁骂谁,尤其爱骂我。
“你就是盼着我死!”这是她最爱说的一句话,我给她端饭她这样说,我给她倒水她也这样说,我扶她上厕所她还这样说。起初我还会解释,说妈不是这样的,后来我就不解释了,因为解释没有用,她根本听不进去。她需要的不是解释,是一个出气筒,而我恰好就在她身边。
赵志刚是个孝顺儿子,他妈说什么他信什么。每次王美兰在他面前告状,说我不好好伺候她,说我偷懒耍滑,说我不给她吃好的,赵志刚转过头就把脸拉下来问我:“你到底是来我家当媳妇的还是来当祖宗的?”我张了张嘴想说话,又闭上了,因为我知道我说什么都没用,他只会信他妈。
这就是我五年婚姻的缩影——我是一个外人,一个永远不可能被这个家庭真正接纳的外人。我存在的意义就是伺候老的、照顾小的、挣钱养家,然后闭嘴。
可即便是这样的日子,我也咬牙过了下来,因为我想着人总有老的一天,婆婆的身子骨越来越差,熬不了几年了,等她走了,我和志刚的日子也许就好过了。我甚至天真地想过,熬过这几年,我和志刚搬出去住,离这个家远远的,重新开始。
但我没想到的是,婆婆还没走,公公回来了。
赵志刚的父亲赵德厚今年六十七岁,在我跟志刚结婚之前就已经被送到了乡下老家的一个远房亲戚家。我嫁过来五年,从来没见过公公本人,只看过一张照片,照片里的老人瘦瘦高高的,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站在一棵老槐树下,嘴角挂着一丝笑意,看起来是个挺温和的老头。
关于公公的事,我听到的都是只言片语,婆婆王美兰从来不提他,赵志刚也尽量回避这个话题。我只从他偶尔露出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一个大概的轮廓——公公以前在县城的粮管所上班,退休后没多久就开始出现记忆减退的症状,后来确诊了阿尔茨海默症,也就是俗称的老年痴呆。那时候我还没嫁进这个家,赵志刚和他妈商量了一下,就把老人送到了乡下,每个月给那个远房亲戚打两千块钱,算是在那边养老了。
我当时觉得这件事不太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毕竟我不是赵家的女儿,我只是一个刚嫁进来的儿媳妇,公公的事轮不到我插嘴。
可该来的终究会来。
上个月中旬的一个傍晚,赵志刚下班回来,脸色不太好看,在客厅里抽了两根烟才开口:“乡下打电话来了,说李叔那边照顾不了了,要把我爸送回来。”
王美兰当时正半躺在沙发上看电视,听到这话眼睛都没离开屏幕,只说了一句:“送回来谁照顾?”
赵志刚看了我一眼。就这一眼,我就知道这件事又要落在我头上了。
果然,他晚上在卧室里跟我开了口。他说兰芝,我爸快七十的人了,又有老年痴呆,在外面没人照顾不行。你反正在家也没什么事,伺候一个也是伺候,伺候两个也是伺候,你就多辛苦辛苦,把爸接过来一起照顾吧。
我在家没什么事?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我心上。我早上五点半起床,给一家人做早饭,送女儿上了幼儿园,回来伺候婆婆洗漱、吃饭、吃药、上厕所,然后打扫卫生、洗衣服、买菜、做午饭,下午陪婆婆去社区医院挂水,回来继续做晚饭,晚上哄女儿睡觉,等所有人都睡了我才能躺下。这些事在赵志刚眼里,叫“没什么事”。
我太累了,累到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我看着赵志刚的脸,那张我嫁了五年的脸,忽然觉得很陌生。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男人看我的眼神变了,从爱人变成了工具人,从妻子变成了免费的护工。
我说:“好。”
除了这个字,我不知道我还能说什么。
三天后,赵志刚开着他那辆半新的面包车去了趟乡下,把公公赵德厚接了回来。
那天我站在门口,看着车停在楼下,赵志刚打开后车门,从里面扶出一个老人。老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扣子扣错了位,衣襟一边长一边短,脚上穿着一双旧布鞋,鞋底都磨薄了。他瘦得厉害,脸上的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眼眶深深地陷下去,皮肤是一种不健康的灰黄色,像一张放久了的旧报纸。
赵志刚扶着他走到我面前,声音提高了八度,像在对一个耳背的人喊:“爸,这是兰芝,你儿媳妇!”
赵德厚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弱的光亮。那光亮太短促了,像夜空中划过的一颗流星,我刚看见就不见了。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含混的、几乎听不清的声音:“兰……兰芝……”
“爸,”我迎上去扶住他的另一只胳膊,触手所及全是骨头,薄薄的皮肤下面骨节分明,瘦得硌手,“先进屋,外面冷。”
我把他扶着走进他往后要住的那间屋,屋里我已经提前收拾过了,换了干净的床单被褥,床头放了保温杯和一包抽纸,窗户开了一条缝通风。赵德厚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微微佝偻着背,目光直直地盯着对面的白墙,不知道在看什么,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王美兰在自己的房间里没有出来。
我把公公安顿好,回到厨房给他熬了一碗小米粥,用托盘端着送过去。赵德厚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坐在床沿上,我以为他睡着了,走近一看才发现他睁着眼睛,眼珠子一动不动,像一尊蜡像。
“爸,喝点粥吧,”我把粥放在床头柜上,拿勺子搅了搅晾凉,“坐了一路的车,肯定饿了。”
赵德厚慢慢地转过头来看着我,那目光有些涣散,焦点不在我脸上,而在我的肩膀附近,好像在看我身后某个不存在的东西。他的嘴唇又动了,这次发出的声音比刚才清楚了一些:“你是……谁?”
“我是兰芝,志刚的媳妇,您儿媳妇。”我把勺子递到他手边。
他接过勺子,低头看着碗里的粥,眼神忽然变得很认真的样子,就像在看一件很贵重的东西。他舀了一勺粥送到嘴边,手微微发颤,粥水沿着勺子边沿淌下来,滴在床单上,洇开一小片米色的水渍。我赶紧拿纸巾去擦,擦的时候他忽然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木板:“你是好人。”
我被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弄愣了,抬头看他,他已经低下头去继续喝粥了,好像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一样。
老年痴呆症的病人就是这样,清醒一阵糊涂一阵,有时候说出的话莫名其妙,有时候做的事让人摸不着头脑。我没有把这句话放在心上,转头就去忙别的事了。
日子就这样过了起来。
公公赵德厚来家以后,我的工作量翻了一倍不止。他大小便经常失禁,来不及走到卫生间就拉在了裤子里,一天要换好几次裤子,换下来的裤子要手洗,洗完了还要消毒,消毒完了还要晒太阳。他夜里睡不踏实,有时候深更半夜忽然大喊大叫,说有人要来抓他,要把他关起来。我被他吵醒好几次,披着衣服跑过去看,他蜷缩在床角,浑身发抖,像一只受了惊的猫。我得好言好语地哄他,说没有人来抓你,你好好睡觉,明天我带你去公园玩,他才肯慢慢安静下来。
最难的是洗澡。他有老年痴呆,对水的恐惧感很强,每次洗澡都像打仗一样,要好说歹说哄半天才肯进去。他还经常搞混洗发水和沐浴露,有一次差点把洗洁精倒在头上,幸好我眼疾手快抢了过来,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赵志刚下班回来只负责在沙发上坐着,偶尔去他爸屋里看一眼,站两分钟就走。王美兰更绝,公公搬进来的头三天,她把自己关在卧室里不出来,饭都是我端进去的。后来她实在憋不住了要出来上厕所,在走廊里跟公公迎面撞上了,她的表情精彩极了,五官皱成了一团,好像看见了什么脏东西一样,赶紧侧着身子贴着墙根过去了,连看都没看公公一眼。
我不理解她对公公的厌恶从何而来,但我隐约感觉这对老夫妻之间一定发生过什么不为人知的事。我不想去探究那些陈年旧账,因为那个年代的婚姻复杂得像一团乱麻,你越是想理清楚,越是理不清。我只知道眼前这个老人需要人照顾,而我是这个家里唯一愿意伸出手的人。
说实话,照顾公公比照顾婆婆容易得多。王美兰是那种刻薄的病人,她不是身体得了病,她是从骨子里带着一股恶毒,糖尿病的并发症放大了她的恶毒,让她变本加厉地折磨身边的人。公公不一样,他虽然糊涂,但他不骂人,不打人,不摔东西。他害怕的时候会发抖,难受的时候会小声哼哼,饿的时候会眼巴巴地看着厨房的方向,但他从来不会用恶毒的话攻击我,不会说我盼着他死,不会嫌我做的饭难吃。
有时候他残存的那点清醒会让他在某个瞬间像一个正常的老人。比如有一天下午,我扶他在阳台上晒太阳,他坐在藤椅上,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他的表情忽然变得很安详,像是想起了什么遥远的、美好的事情。他转过头来看着我,眼睛里的浑浊褪去了一些,露出底下那双曾经年轻过的眼睛,很认真地看了我几秒钟,然后用一种很清晰的、一字一顿的声音说:“闺女,你是个好孩子。”
那声音不像是老年痴呆症患者发出的声音,它清楚、稳定、有质感,像一面被擦亮的镜子,映出了一个我还来不及认识的人。
我当时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被人夸过了。在这个家里,我做对了一百件事没有人会说什么,我做错了一件事就会被全家人记住,然后反复拿出来说。王美兰每天都在挑我的毛病,赵志刚每天都在埋怨我做得不够好,我就像一个永远在参加考试的学生,考了九十九分还要被问为什么没考满分。
而一个患有老年痴呆症的糊涂老人,用一句简单的话,把我从那种窒息感里捞了出来。
我不敢多想,怕自己想多了就会觉得自己的婚姻太可悲。
公公来家的第十一天,发生了一件让我至今想起来都觉得不可思议的事。
那天下午,我像往常一样在厨房里准备晚饭,案板上放着刚洗好的青菜,水池里泡着木耳,灶台上炖着排骨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赵志刚还没下班,王美兰在房间午睡,公公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发呆,电视开着,放的是一个什么综艺节目,嘻嘻哈哈的笑声此起彼伏,但公公的眼睛根本没看屏幕,他的目光穿过电视机,落在更远的地方,落在某个我看不见的时空里。
我正低头切菜,忽然感觉身后有人。
我转过身,公公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客厅走到了厨房门口,站在那里,手里攥着什么东西,手指握得很紧,手背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
“爸?你饿了?”我放下菜刀,擦了擦手,走过去扶他,“再等一会儿啊,排骨汤马上就炖好了。”
公公没有说话,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跟平时的浑浊完全不一样。那一刻他的眼睛异常清亮,像是厚厚的云层忽然被风吹散了,露出了底下的太阳。那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东西——是清醒,是决绝,是某种非常强烈的、迫切的情绪。
他伸出那只攥着东西的手,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出奇,完全不像是这个年纪、这种身体状况的人能发出来的。
“走。”他说,声音很低很沉,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我的耳朵里。
“爸?”
“你快走,”他攥着我的手腕,把手里那个东西塞进我的手掌里,那是一本存折,红色的封面,银行的标志在厨房的灯光下闪着金属的光泽,“别管我们了,拿着这个,快走。”
我愣住了,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存折,封面上的名字写着“赵德厚”,开户行是老家那边的一家农商行。我下意识想翻开看里面的数字,但公公的手按在我手上,不让我翻。
“爸,你说什么呢?”我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以为他又犯糊涂了,“我是兰芝,你儿媳妇,我不走,我走了谁照顾你们啊?”
公公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像冬天风里的一片枯叶。他的眼眶红了,眼角有什么东西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他再次抓紧了我的手腕,这次更用力了,指甲几乎要嵌进我的皮肉里。
“他不是你爸。”公公说。
空气忽然凝固了。
我手里的菜刀还搁在案板上,水池里的水龙头没关紧,水珠一滴一滴地往下掉,发出规律的滴答声。厨房里弥漫着排骨汤的香气,那香气跟公公说的话形成了某种荒诞的反差。
“爸?”
“赵志刚,”老人咬着牙吐出这几个字,声音低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他不是我儿子。”
我的大脑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的思绪在这一刻全部中断了。我呆呆地看着公公的脸,那张瘦削的、布满皱纹的、被时间摧残得不成样子的脸,此刻正拧着一个复杂的表情。那不是糊涂人犯糊涂时的表情,那是一个清醒的人在经历了巨大的痛苦和挣扎之后,终于决定说出真相的表情。
“爸,你……你糊涂了吧?”我的声音发飘,像是踩在棉花上,“志刚怎么不是你儿子?他是你亲儿子啊。”
老人拼命地摇头,摇得整个人都在晃,像是要把什么该死的念头从脑子里甩出去。他松开了我的手腕,两只手捂住了自己的脸,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发出一种压抑的、破碎的哭声。
“不是……”他在手掌后面含混地说,“他不是……他跟我没有血缘关系……他不是赵家的人……”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脑子里像有无数个声音在同时说话,嗡嗡嗡的,谁的话都听不清。我的手还攥着那本存折,封面的红色烫得我的手心发烫,像一个刚从火炉里取出来的烙铁。
走廊那头忽然传来王美兰的咳嗽声。
公公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抬起头,一把从我手里抢过那本存折,塞进自己裤腰里,转过身,踉踉跄跄地走了出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重新坐回了客厅的沙发上,端端正正地坐着,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盯着对面那堵白墙。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钟,快得像一场幻觉。
王美兰从卧室出来的时候,我正站在厨房门口发呆。她看了我一眼,不耐烦地皱起眉头:“发什么愣?排骨汤都扑出来了!”
我猛地回过神,冲过去关了火,排骨汤确实溢了一些出来,白色的汤汁沿着锅壁流到灶台上,滋滋地冒着泡。我手忙脚乱地擦灶台,脑子里却全是公公刚才说的那些话。
赵志刚不是他儿子。
这句话像一根毒刺,扎进我的心里,拔不出来。我想告诉自己这不可能,是公公的老年痴呆症发作说胡话,可我忘不掉他刚才看我的眼神——那双浑浊了一辈子的眼睛,在那个瞬间清明得像深秋的天空,没有一丝云彩,没有一分含糊。那不是糊涂人胡言乱语的眼神,那是一个人积攒了全部勇气,准备说出一个藏了几十年秘密时的眼神。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赵志刚躺在我旁边打着呼噜,鼾声震天响,我侧过身看着他的脸,在黑暗里努力辨认他的五官。眉毛,眼睛,鼻子,嘴巴,每一处都看了很久,使劲看,拼命看,看了又看。
我看不出他跟赵德厚有任何相似之处。
以前我从没想过这个问题,因为不相干的人不会无缘无故去怀疑别人的血缘关系。可一旦你开始想了,那些蛛丝马迹就像春天的草一样,从四面八方冒了出来,挡都挡不住。赵志刚的身高,他的脸型,他的血型,他说话的方式,他走路的姿势,他的性格,他的种种,似乎都在无声地印证着公公的话。
我不愿意相信。如果赵志刚不是赵德厚的儿子,那他到底是谁?公公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他在怕什么?他要我逃走,又是为了什么?
这些问题在我脑子里转了整整一个晚上,转了无数个来回,越想越乱,越想越怕。我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像暴风雨来临前那种闷得透不过气的天,你知道要出事了,但不知道什么时候、以什么方式发生。
第二天,我趁家里没人的时候,偷偷翻了赵志刚放在柜子里的户口本。户口本上清清楚楚地写着,赵志刚,生于一九八七年,与户主赵德厚的关系:长子。
法律上没有任何问题。
可这世上的真相,从来就不是一本户口本说得清的。
接下来的几天,我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照常过日子。给公公喂饭、擦身、换裤子、哄睡觉,给王美兰端饭、递药、处理她的冷言冷语,给一家人做饭、洗衣、打扫卫生。我做得比以前更认真了,认真到赵志刚都觉得有些意外,主动问了我一句“你最近怎么了,跟换了个人似的”。我说没什么,就是觉得应该把家里的事做好。
我在等。
等公公下一次清醒的时候。
我知道他的清醒是间歇性的,像一盏忽明忽暗的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我不知道他下一次清醒什么时候来,也许明天,也许下个月,也许再也没有了。但我必须等,因为那个秘密压在我心上,越来越沉,沉到我已经快要喘不过气了。
第十二天,第十五天,第十八天。
公公一直没有再清醒过。他陷入了更加严重的混乱状态,经常半夜醒来大喊大叫,说有人要杀他,说他们要把他关起来。他不再记得我的名字,有时候叫我“大姐”,有时候叫我“小芳”,有时候叫我“妈”。他吃饭的时候会把饭粒撒得到处都是,喝水的时候会把水杯打翻,上厕所的时候会忘记脱裤子就直接尿出来。
我不厌其烦地照顾他,给他换裤子,擦地板,哄他吃药,像照顾一个三岁的孩子一样耐心。王美兰冷眼看着我做这一切,有一次阴阳怪气地说了一句“你倒是对老东西挺上心的”,我没有接话,径直去了厨房。
赵志刚每天早出晚归,对这个家发生的种种变化视而不见。他甚至开始嫌公公吵,嫌公公影响了他睡觉,有好几次他烦躁地在饭桌上摔了筷子,说“早知道这样就不该接回来”。我听着这些话,一个字都没说,大口大口地扒饭,把那些话和着米饭一起咽进了肚子里。
我想起了公公塞给我的那本存折。虽然他只让我看了一眼就抢了回去,但那个红色的封皮和烫金的银行标志已经深深地印在了我的脑海里。我后来偷偷找过那个存折,翻遍了公公的房间都没有找到,我不知道他把它藏在了哪里,也许藏在一个连他自己都找不到的地方了。
第二十三天,午夜。
我已经睡下了,迷迷糊糊中被一阵急促的敲击声惊醒。声音是从公公房间传来的,咚,咚,咚,像是什么东西在敲墙壁。我披上衣服跑过去,推开门,看见公公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只拖鞋,正在往墙上一下一下地砸。
房间里没有开灯,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惨白的光带。公公的身影在黑暗中显得格外瘦小,像一截快要燃尽的蜡烛,随时都可能熄灭。
“爸?”我走进去,蹲在他面前,轻声问,“你怎么了?做噩梦了?”
公公抬起头看着我,月光正好落在他脸上。我看见了他的眼睛,那双浑浊了一辈子的眼睛,此刻又清亮了。
像一盏被谁重新点燃的灯。
“你还没走?”他问我,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他咬字很用力,每个字都想让我听清楚。
“爸……”
“我不是你公公,”他打断了我的话,用那只拖鞋指着自己的胸口,一下一下地戳着,“我姓赵,他姓……他不姓赵。他不是我儿子。你听明白了吗?”
我蹲在他面前,月光照在我脸上,我的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流了下来。我点了点头,声音发颤:“我听明白了,爸。”
他忽然伸手抓住了我的手,像上次一样,力气大得出奇。他的手冰凉冰凉的,骨节粗大,皮肤像老树皮一样粗糙。他把我的手攥得很紧很紧,像是怕一松手我就会消失一样。
“那你就快走,”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每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别问为什么,你别问了,拿着存折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他会害你的。”
“谁?”我问,“爸,你说谁?”
他的嘴唇抖得厉害,上下牙磕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声响。他张了几次嘴,那个名字在他喉咙里滚来滚去,就是出不来。
走廊那头忽然亮起了灯。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一片漆黑,没有人起来。是我太紧张了,看错了。
我转回头,发现公公又变回了那个糊涂的老人。他的手松开了,身体软了下去,嘴微微张着,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流,眼睛里的清明像退潮的海水一样迅速退去,浑浊重新漫了上来,淹没了最后一点光亮。
他就那样坐在床边,东倒西歪,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嘴里发出含混的、不成词句的嘟囔声。
灯光灭了,走廊又陷入黑暗。
我跪在公公的床边,膝盖硌在冰凉的地板上,眼泪怎么也止不住。我不知道我为什么哭,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委屈,还是因为一种从骨头里往外涌的、无处安放的恐惧。
他说“他会害你的”。
这个“他”,是谁?
赵志刚吗?
我想起赵志刚的面孔,那张我看了五年的脸,想起他的笑,他的沉默,他偶尔的温柔,他越来越多的不耐烦,他对他父亲归来这件事的种种反应。我试图从那五年的记忆中找到什么蛛丝马迹,可记忆是一团被猫抓过的毛线,我找不到头,也找不到尾。
我只知道,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我还得起早做饭,伺候两个生病的老人,等赵志刚下班回来,给他盛饭、倒水、洗衣服,然后躺在他身边,听着他的鼾声失眠一整晚。
明天,我还得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那本红色存折,那个藏在老人裤腰里的秘密,那句“他不是我儿子”的低语,那句“再不走就来不及了”的哀求,都太重了,重到我一个人扛不住。
可我必须扛着,因为在这个家里,已经没有第二个人可以扛了。
我在黑暗里擦干了眼泪,扶着床沿慢慢站起来。膝盖跪麻了,我站了一会儿才缓过来。我弯腰帮公公把被子盖好,把他露在外面的手臂塞进被窝里,又把枕头重新垫了垫,让他枕得更舒服一点。
他在被子里翻了个身,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呼吸渐渐均匀了,睡着了。
我在他床边站了很久,月光一点一点地移动,光影在地板上缓缓爬行。我看着那张瘦削的、布满皱纹的、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老的脸,忽然想起了一句话——这世上最深的牢笼,不是铁打的,是人心造的。有些真相被压了几十年,压得人都老了、糊涂了、快死了,可在残存的那一点清醒里,他最想做的事,还是把真相说出来,把该救的人救出去。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那个“该救的人”,也许我只是一个恰好站在他面前、给了他一点点善意、就被他当作救命稻草的陌生人。
但不管怎样,他救过我。
在他最清醒的那一刻,他选择了我。
我握了握他的手,他已经睡着了,没有反应。那只手安静地摊在被子外面,骨节分明,青筋凸起,像一幅线条凌厉的画。我把他的手轻轻地放回被窝里,然后轻手轻脚地走出了房间,关上了门。
走廊尽头的黑暗里,我不知道什么东西在等着我。
但我知道,从今天起,我不能再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