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年痴呆症人生活的意义

拾光碎片

林秀琴认得的最后一个人，是她的孙子小远。

确诊阿尔茨海默病的第三年，她的世界像被橡皮擦慢慢擦去，先是记不住刚吃过的饭，再是认不出朝夕相处的老伴，最后连镜子里的自己，都成了陌生的老太太。

儿子儿媳把她接到身边照顾，家里的阳台被改成了她的小天地，摆着藤椅和几盆半死不活的绿植。她不爱说话，大多数时候就坐在藤椅上，望着窗外的梧桐树发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

儿媳总说：“妈，您累了就回屋歇着。”她点点头，却依旧坐着，直到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小远放暑假回来的那天，刚进门就喊了声“奶奶”。

正坐在阳台发呆的林秀琴，忽然浑身一震，缓缓转过头。她浑浊的眼睛里，像是有星辰被点亮，定定地看着眼前的少年，嘴唇翕动了半天，吐出两个字：“小远……”

小远鼻子一酸，蹲到她面前，握住她枯瘦的手：“奶奶，我回来了。”

那只手微微颤抖，却用力回握着他。

往后的日子，小远成了家里最能“镇住”林秀琴的人。她会闹着要出门找“回家的路”，会把饭菜倒进垃圾桶，会半夜起来坐在客厅哭，可只要小远轻声说一句“奶奶，我在呢”，她就会安静下来，像个听话的孩子。

这天午后，小远陪她坐在阳台。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在她银白的头发上。她忽然指着窗外，含糊地说：“糖……甜。”

小远愣了愣，顺着她的手指看去，是楼下卖棉花糖的小摊。他记起来，小时候奶奶总牵着他的手，在放学路上买一支棉花糖，雪白蓬松，甜得能齁到心里。

“奶奶想吃棉花糖了？”小远问。

林秀琴点点头，嘴角慢慢扬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小远跑下楼买了一支最大的棉花糖，递到她手里。她小心翼翼地捧着，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伸出舌头，一点点舔着，阳光落在她的脸上，皱纹里都漾着暖意。

“甜……”她又说，这次的声音清晰了些。

小远看着她，忽然想起爷爷说过的话。奶奶年轻的时候，日子苦，没吃过什么好东西，却总把最好的留给孩子。后来日子慢慢好起来，她却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一辈子都在为别人忙活。

“奶奶，”小远轻声说，“以后我天天给你买棉花糖。”

林秀琴没说话，只是侧过头，看着他，眼睛里亮晶晶的。

从那天起，小远每天都会陪奶奶坐在阳台。他给她讲学校里的趣事，讲天上的云像什么，讲楼下的小猫又偷了谁家的鱼。奶奶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会冒出一两句没头没尾的话，比如“麦子熟了”“衣服没收”，小远却听得认真，一一应着。

儿媳看着这一幕，悄悄抹了抹眼角：“这孩子，倒比我们会哄老太太。”

儿子叹了口气：“妈这辈子，心里装的全是我们。现在她忘了全世界，可那些刻在骨子里的爱，没忘。”

立秋那天，梧桐叶落了一地。林秀琴坐在藤椅上，手里攥着小远刚给她的棉花糖，阳光暖暖地照着她。她忽然抬起头，看着小远，清晰地说了一句：“小远，要好好学习，长大做个有用的人。”

小远猛地愣住，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这句话，是奶奶小时候，每天送他上学都会说的话。

后来，林秀琴的身体越来越弱，清醒的时间也越来越少。但每次小远在她身边，她的手都会下意识地去抓他的衣角，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

那天晚上，小远守在奶奶床边。月光透过窗户，落在奶奶的脸上。她呼吸很轻，像是睡着了。

小远握着她的手，轻声说：“奶奶，您知道吗？您不是累赘，您是我们的宝。您忘了全世界，可我们没忘了您。有您在，家才是完整的。”

林秀琴的手指轻轻动了动，像是回应。

几天后的一个清晨，林秀琴在藤椅上安静地走了。她的手里，还攥着半支没吃完的棉花糖。

小远没有哭，他把那半支棉花糖小心地收进盒子里。他知道，奶奶不是忘了一切，她只是把那些珍贵的记忆，藏在了时光的碎片里。

而她存在的意义，从来都不是被谁记住，而是她用一辈子的爱，温暖了整个家。那些藏在时光里的爱，会像梧桐叶上的阳光，永远明亮，永远温暖。

后来，家里的阳台依旧摆着那张藤椅。每当夕阳落下，小远都会坐在那里，仿佛还能看到，那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正望着窗外，等她的小远回家，等一支甜甜的棉花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