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分裂症会发展成老年痴呆吗？—— 厘清迷雾中的两条神经通路

一位精神分裂症患者的脑脊液检测报告显示，他并没有积聚阿尔茨海默病标志性的病理蛋白，但他仍像许多同龄病友一样，在中年时出现了严重的认知衰退。

当精神分裂症患者步入中老年，家属常常会忧心忡忡地观察到他们记忆变差、反应迟钝。这自然会引出一个沉重的疑问：这究竟是精神分裂症本身发展的必然结果，还是“新患上”了阿尔茨海默病（最常见的老年痴呆类型）？最新的神经科学研究给出了清晰的答案：

精神分裂症并不会“发展成”或“转化为”典型的阿尔茨海默病，但患者确实面临极高的、独特的痴呆风险。

这种认知衰退的根源更为复杂，它交织着疾病自身的神经轨迹、长期药物影响以及共同的风险因素。

2024年发表于权威期刊的一项系统性综述，为这个问题提供了关键证据。研究汇总了比较精神分裂症患者与对照者大脑病理的尸检、脑影像及脑脊液数据。结果明确显示，

在出现认知障碍的精神分裂症患者大脑中，并未发现比常人更多的阿尔茨海默病特征性病理改变

，如淀粉样蛋白斑块和神经纤维缠结。

这表明，精神分裂症患者晚年表现出的严重认知衰退，其

背后的大脑病变机制与阿尔茨海默病不同

。因此，用“发展成”来描述两者关系并不科学。

既然不是典型的老年痴呆，那精神分裂症患者的认知问题从何而来？答案在于，严重的认知损害本身就是精神分裂症的核心症状之一，并且有其独特的、贯穿一生的恶化轨迹。

“早发、持久、严重”的认知轨迹

：

早发

：认知功能的下降并非始于老年。一项长达25年的追踪研究发现，早在患者出现明显的精神病性症状（如幻觉、妄想）

之前约14年

，认知衰退就已悄然启动，平均始于青少年时期（约13岁）。

持久

：认知损害一旦开始，便持续存在。病程可分为三个阶段：从精神病发作前开始的“下降阶段”，到发作后约22年进入的“恶化阶段”，认知功能持续下滑。

严重

：在25年的随访期内，精神分裂症患者的平均智商下降超过16分，远高于其他精神障碍患者（下降9分）。这种损害是全面的，涉及记忆力、注意力、信息处理速度和执行功能。

双重的疾病模型

：现代观点认为，精神分裂症同时具有

神经发育障碍

和

神经退行性障碍

的特点。前者解释认知问题为何在生命早期就已埋下伏笔；后者则解释了为何在成年后，即使精神病性症状稳定，认知功能仍会进行性恶化，最终在老年期表现为严重的痴呆状态。

除了疾病本身，长期服用的抗精神病药物也可能对认知结局产生复杂影响。

一项2024年基于英国生物样本库超41万人的大型研究揭示了令人警惕的关联：

使用抗精神病药物，与未来罹患全因痴呆和血管性痴呆的风险显著增加有关，且风险与口服药物的累积剂量呈正比

。尽管这项观察性研究不能直接证明因果关系，但它强烈提示，长期药物暴露是评估患者痴呆风险时不可忽视的重要因素。

这要求临床医生在制定长期治疗方案时，必须精细权衡控制精神病性症状与潜在认知风险之间的利弊。

虽然两者不会相互转化，但精神分裂症与阿尔茨海默病并非毫无关联。在生物学层面，它们存在令人惊讶的交集。

一项2024年的基因网络分析发现，精神分裂症与阿尔茨海默病

共享65个易感基因

，这些基因主要与认知功能、神经发育、突触传递和免疫过程相关。这或许可以解释，为何一些老年期起病的、以精神病性症状为首发表现的阿尔茨海默病，早期可能被误诊为精神分裂症；反之，也说明为何具有某些基因背景的精神分裂症患者，其大脑的“脆弱性”更高，更容易出现严重的认知功能崩塌。

基于以上认知，对于精神分裂症患者的认知衰退管理应有全新视角：

更新认知，破除误区

：明确认知衰退是精神分裂症固有的、需独立干预的核心问题，而非简单的“人老了糊涂了”或“变成了老年痴呆”。

全病程管理，早期干预

：鉴于认知损害出现极早，干预窗口必须

大幅提前

。在疾病初期，甚至在精神病性症状显现之前，就应评估认知功能。治疗方案不能仅满足于控制幻觉妄想，必须将

“保护认知”

提升到与“控制症状”同等重要的战略高度。

精细化用药与综合康复

：医生需尽可能使用对认知影响小的药物，并采用最低有效剂量。同时，必须为患者提供系统的

认知康复训练

（如认知矫正治疗），并结合职业功能训练、社会技能训练等综合手段，以延缓衰退、维持社会功能。

关注整体脑健康

：积极管理心脑血管风险（如高血压、糖尿病），鼓励健康饮食、戒烟和适度锻炼，这对于预防血管性痴呆等叠加风险至关重要。

总而言之，精神分裂症与阿尔茨海默病是大脑在不同乐章中奏响的悲歌。它们或许共享一些悲伤的旋律（遗传风险），但谱写的乐章和走向的终点并不相同。对于精神分裂症患者而言，其认知衰退的悲剧本就写在其疾病基因之中，并可能被长期治疗的副作用所加剧。

科学的理解，是有效应对的第一步。

只有抛弃“转化”的旧观念，正视其内生、早发、持续的认知损害本质，我们才能为患者制定出更精准、更前瞻的终生管理方案，真正改善他们的长期预后与生活质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