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价东南亚旅游“渠道团”调查：吃穿山甲、卖假特产，专坑老年人……只要团里有一个人购物，当地地接就能回本

顶端新闻首席记者 张逸菲/文 记者 何玉帅/视频

一种低价甚至免费的国外“渠道团”正在流行，旅游的目的地是东南亚几个国家，渠道团成员有几个特点：在保险公司投过保、55岁以上、有一定经济基础的老年人。

渠道团的行程很满，他们可能进入卖野味的中餐馆，花重金吃顿穿山甲、或者花200美元买一个熊掌；他们还会被引导进入一些富丽堂皇的场所，这里有珍稀的全天然的药材、特殊礼品，他们被引诱着花钱，有人一花就是十几万……而参与制定行程的都是当地华人，甚至这些餐厅和购物点，去当地游玩的散客基本没机会去。

两年来，为了调查东南亚非法野生动物贸易，黄泓翔和团队先后多次自费前往东南亚调查，通过调查，他们发现了由国内组织、东南亚国家的华人制定和接待的一种渠道团。

这样的渠道团有几个特点，它的游客组成多为国内55岁以上，在保险公司投保的老年人。他们有一定经济实力，保险公司根据其投保费用，低价或赠送一次国外或国内游。

黄泓翔说，从渠道团进入这场由中国人主导、又由当地华人对接的旅程中，一种隐形“欺骗”就开始了：“旅行团去的是华人开的中餐馆，装修得富丽堂皇的、被包装成博物馆的购物店。导游还在全程劝人买在国内根本买不到的濒危野生动物，例如穿山甲、熊胆、熊掌、象牙和犀牛角等等。”

因为卧底调查，黄泓翔与团队发现，在一些中餐馆，导游和中餐厅服务人员明目张胆地向游客推荐穿山甲。

在其提供的视频中，顶端新闻记者看见，蜷成一团的穿山甲被人残忍地掰开，为了不让它团起来，有人用脚使劲踩着它的尾巴。它细长的头部左右缓慢转着，眼神清澈，它听不懂，人们正在讨论它的卖价。

黄泓翔告诉顶端新闻记者，

两年间的调查让他们发现，秋冬季节一般为东南亚的旅游旺季，最多时，一天能有上百个团，一个团平均30人，

“曾有一位导游在团里告诉游客：一般一个团吃六七只穿山甲”。

一种骗局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三百四十一条：非法捕猎、杀害国家重点保护的珍贵、濒危野生动物的，或者非法收购、运输、出售国家重点保护的珍贵、濒危野生动物及其制品的，将面临五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情节特别严重的，处十年以上有期徒刑，并处罚金或没收财产。

东南亚华人团体将国内禁止的项目搬到了国外。黄泓翔介绍，东南亚几国有些居民法律意识淡薄，当地华人给钱，当地人就能做出捕猎野生动物的事。

黄泓翔将调查的过程和结果发在社交媒体上，不少人发来私信，有人说：“全是骗局。”

还有人说，在当地旅游被导游和店员洗脑，买的所谓“珍稀药材”都没有包装，“就拿个小盒子装着，小盒子还关不严”。

为了保护野生动物和防止更多同胞受骗，

黄泓翔和团队伙伴采用最直接的办法去宣传，前往中国游客的必经之路发传单、做易拉宝，告诉他们特殊纪念品店的骗局

：“买卖熊胆、犀牛角、象牙违法，它们不能被带回国内；穿山甲不能被食用，在东南亚，盗猎、吃穿山甲也是违法。”

动了这块巨额蛋糕后，黄泓翔还被同为中国人的当地导游威胁。

他正在夜市跟旅游团游客宣传，导游从背后重重拍了一下：“他说，你信不信，现在我打电话，让你走不掉。”

激增的订单

顶端新闻记者发现，在国内社交媒体上搜索“东南亚购物团”的关键词，会出现不少家中老人因跟团买高价特殊纪念品被骗的经历。

一位游客家属告诉顶端新闻记者，她的父亲被保险公司邀请，免费参加东南亚某国七天六晚游，期间前往多家富丽堂皇的购物店，“被导游和保险公司忽悠着买了犀牛角和安宫牛黄丸，花了大几万”。

还有一名曾花3200元，报名五晚六天的国内游客说，所谓的景区就是购物店，并且只针对中国人，景区内全是汉字：“地接直接说，自己需要完成任务，希望大家帮忙完成。”

买完后，还需要强制性签一张《自愿购物告知单》，“不签就要被针对，会扣你护照”。

黄泓翔说，严重的，有旅游团不购物，还会被“甩团”，“一帮老年人被扔在异国他乡，完全没有安全保障。”

一周前，四川人代阳(化名)刚从东南亚某国游玩回国，十年间，他多次自行前往该国游玩，明显注意到中老旅游的新变化，“飞机上除了我们几个散客外，全都是老年人旅游团”。

顶端新闻记者查询昆明到该地的飞机，一天的直飞航班就有将近10班。代阳说，几年前，直飞航班大概只有两三班。

特定线路

代阳告诉顶端新闻记者，他基本不在当地中餐馆吃饭，“在本地餐厅，基本见不到国内老年旅游团，我只在本地很知名的正规景点见过国内老年团。”

他还曾在旅途中听到导游向老年团兜售熊掌，一个200美元，“所以国内旅游团落地后，除知名的正规景点外，其他都应该为其特制的线路”。

这个说法得到了黄泓翔和山西一名拥有20多年旅行社运营经验的经理人崔政(化名)的佐证。黄泓翔说，旅游册上所谓XX博物馆、XX家访等，通常都是华人包装的旅游线路，只接待中国特定的老年团。“组织者通常为国内各保险公司。”

崔政说，这种团在业内被称为“渠道团”，由国内保险公司或银行为答谢客户组织：“买10万元保险，送迪拜游；5万元保险，老挝越南游；3万元保险，云南游。”

渠道团的特点就是低价，甚至免费。

崔政说，渠道团的客户每年的保险或存款支出，使他们成为保险公司、国内旅社和当地地接社眼中的“肥羊”，“这种游客本身就有较大的购买力，即使地接社在旅费收入为0，只要团里有一个人购物，提成就能让地接社回本。”

他举了个例子，散客成团去老挝，因为不知其购买力，当地地接社会每人收取1000元的团费，“但如果对方是渠道团，地接社可以不收团费”。

崔政说，

渠道团这样畸形的生态虽然在国内旅游市场上广泛存在，但因其并不存在违法现象，反而持续生存，并挤占了原有的健康市场。

这种旅游业不是崔政这样的旅游业从业者和黄泓翔这样的动保人士所看到的。崔政说，渠道团的模式不仅在国外，据他所知，保险公司甚至连同一些旅行社，将渠道团应用到了国内游：“本质上一样，都是骗人消费。”

黄泓翔经常感到无力，每天一堆渠道团去东南亚，他们很可能继续消费穿山甲和其他保护动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