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遭遇车祸时,妻子却平静地接过医生的病危通知书

发布时间:2026-02-17 11:23  浏览量:1

当我遭遇车祸时,妻子却平静地接过医生的病危通知书【完结】

当我遭遇那场惨烈的车祸时,整个世界仿佛都被按下了减速键,挡风玻璃碎裂的声音在耳畔炸成了一首死亡交响曲。

刺鼻的汽油味混合着浓稠的血腥气,在空气中疯狂地弥漫开来,呛得我连呼吸都成了一种奢侈。

等我再次睁开眼,视线所及之处已是医院病房那白得刺眼的吊顶。

这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哪怕是一根针掉在地上,恐怕都能震碎我脆弱的耳膜。

妻子白凝冰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长裙,神情平静得仿佛是来参加一场无关痛痒的茶会,缓步走到了医生面前。

医生的神色凝重得快要滴出水来,叹息着递上了那张薄薄的、却重逾千斤的病危通知书。

在那个决定我生死的瞬间,她没有哪怕一秒钟的迟疑,那只曾被我捧在手心悉心呵护的右手,笔尖沙沙作响,迅速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那动作干脆利落,像是在处理一份毫无价值的过期合同。

紧接着,她像是为了奖励自己的果决,亲昵地挽起了旁边秘书顾城的胳膊,两人的背影渐行渐远,只留给冰冷的病房一个决绝的弧度。

此时的我,灵魂正半透明地飘荡在半空中,冷眼旁观着这一切令人齿冷的闹剧。

奇怪的是,看着这个我曾经拼了命去爱的女人投向他人的怀抱,我内心深处竟然泛不起哪怕一丝一毫的涟漪。

从青涩的校服时期一路跌跌撞撞走进婚纱的殿堂,我们相守了十几年,原来那些所谓的深情,早就被漫长的岁月磨成了满地的鸡毛。

曾经那些撕心裂肺的痛苦和如坠冰窖的不解,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

我感受着心跳一点点归于平静,像是在看一场主角已经谢幕的、拙劣的默片,我彻底接受了这种被全世界遗弃的结局。

三天后,在那块杂草丛生的墓园里,我的葬礼如期举行。

深冬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割在人的脸上,父母佝偻着脊背,紧紧依偎在我那冰冷的墓碑旁。

母亲的哭声凄厉而绝望,每一声都像是直接撞击在我灵魂的缺口上。

我飘在半空,感觉到心脏深处传来阵阵由于极度悲恸而产生的抽痛。

就在这时,那个阔别多日的白凝冰终于出现了,她穿着昂贵的皮草,神色匆匆,伪装出一副哀戚的模样。

原本一辈子和善待人的母亲,在看到这个女人的刹那,眼底的温婉瞬间被滔天的恨意吞噬。

母亲用尽全身力气扬起手,伴随着一声清脆的响声,狠狠一个耳光抽在了白凝冰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

“你滚!这里不需要你在这里演戏,不需要你来假慈悲!”母亲歇斯底里地嘶吼着,“江易现在哪怕化成了灰,也绝对不想再看到你一眼!”

白凝冰半边脸迅速红肿起来,她低垂着头,像是最虔诚的信徒,一言不发地站在那里任凭唾骂。

葬礼在一片凄苦中落幕,父母在亲戚的搀扶下步履蹒跚地离开了。

父亲在经过白凝冰身边时,脚步微微一顿,嘴唇颤抖着像是想说些什么。

他注视着这个曾经让他万分自豪、疼爱如亲生的儿媳妇,终究化作了一声长长的、透着无限荒凉的叹息。

墓碑前最后只剩下了白凝冰一个人,我浮在半空,心底的好奇像野草般疯狂生长。

我忍不住在心里冷嘲热讽:这个虚伪的女人,现在不是应该回家和顾城开香槟庆祝,庆祝她终于摆脱了我这个累赘吗?

出乎我意料的是,白凝冰竟然在我的墓碑前颓然跪下,膝盖撞击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墓园里清晰可闻。

她那双保养得极好的手,正带着颤抖,轻轻抚摸着墓碑上我那张黑白相间的照片。

她低声呢喃着,声音小得像是随时会被风吹走:“江易,你说……如果一切真的能重新开始,你还会选择和我这种人在一起吗?”

我讥笑地俯视着她,张开嘴想告诉她“去死吧”,想告诉她我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遇见她。

突然间,一股巨大的、不可抗拒的吸力猛地拽住了我的灵魂,我像是在时空的旋涡里被疯狂搅动。

等到我再次恢复意识、猛地睁开双眼时,一股刺眼的、带有草木清香的阳光,精准地刺穿了我的瞳孔。

我下意识地抬起手挡住光线,视线逐渐清晰起来。

周围坐着一排排穿着蓝白相间运动服、坐得笔直如标枪的同学,讲台上是黑板擦拍打桌面的声音。

我的大脑瞬间卡壳,整个人陷入了长达数秒的短路状态。

我心里咯噔一下,心脏狂跳不止,脑子里反复回荡着一个疯狂的念头:我靠,我这是……重生回到了过去?

我僵硬地转过头,看向坐在我身边的那个身影。

那是少女时期的白凝冰,她正心无旁骛地低头记着笔记,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好听声音。

细碎的阳光洒在她粉嫩而细腻的脸庞上,我甚至能清晰地看见她脸上那些细小、柔软的白色绒毛。

不得不承认,作为那个年代公认的校花,高中时代的白凝冰美得确实让人窒息。

我开始观察教室里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努力想要分辨出这到底是高中的哪一个阶段。

突然,一道极具穿透力、带着浓厚讽刺意味的严厉声音,直接打断了我的思绪:“江易!你把脖子抻得跟长颈鹿似的到处瞅什么呢?”

“怎么着?你是在这儿玩Cosplay呢?满教室找不到你喜欢吃的鲜嫩树叶,急得出冷汗了?”

“赶紧的,给我滚到后面站着去,别在这儿碍眼!”

我心里顿时像有一万头草泥马奔腾而过,这种刻薄到骨子里的调侃,瞬间让我确定了当前的节点。

他妈的,错不了,我真的重生回到了高一!

除了那个外号“老王”的班主任,全校还有哪个老师的嘴能损到这种地步?

我面无表情地站起身,在全班同学戏谑的目光中,大摇大摆地走向教室最后那一排。

那里只有孤零零的一套课桌椅,紧挨着散发着酸腐气息的垃圾桶。

而坐在那个位置上的,是方默。

如果说我上一世那短暂而荒唐的人生中,有谁是我临死都刻在骨子里、感到万分愧疚的,那一定是方默。

方默的身世,比这世上最苦情的剧本还要凄凉。

她的双亲都是彻头彻尾的赌棍,在他们的眼里,方默不过是个会移动的累赘。

那是我后来才查到的细节:在方默初三那年的腊月二十八,大雪纷飞,连呼出的气都能结冰。

她的父亲因为输光了家里仅剩的一点积蓄,脸色铁青地冲回家,找她母亲要钱。

在一阵鸡飞狗跳的争执中,那个男人惊觉,自己的妻子不但私藏了钱,甚至还把钱都贴给了一个小白脸。

暴怒瞬间冲垮了理智,那个男人抄起手边的钝器,当场终结了妻子的生命。

那天,当方默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破烂书包,冻得鼻头通红回到家时,看到的却是倒在血泊里、早已冰冷的母亲。

大年初一,当窗外的鞭炮声震天响、处处洋溢着喜庆时,方默接到的却是父亲被捕的消息。

那个男人最终被判了无期徒刑。

在别人家张灯结彩、阖家团圆的时刻,方默成了一个不是孤儿却胜似孤儿的存在。

可即便是在这种足以摧毁任何人的逆境中,方默依然没有放弃,她像一株长在石缝里的杂草。

她日夜苦读,最终以全县第一名的傲人成绩,破格考入了我们这所省重点高中。

这些真相,都是我在上一世她自杀后,因为内心深处那道坎实在过不去,专门去她老家观音镇打听出来的。

此时的方默感受到我的靠近,整个人紧张得像是一只受惊的鹌鹑。

她那双布满老茧的双手死死攥着皱巴巴的衣角,把凳子拼命往墙角挪动。

她把头垂得低低的,眼神死死盯着水泥地面,根本不敢跟我有任何视线接触。

我狠狠地咬着后槽牙,鼻尖发酸,眼眶瞬间红了一圈,我只能拼命仰起头,忍着泪水站在方默身侧。

上一世那些令我作呕的记忆,如同溃堤的洪水一般,瞬间把我的意识淹没。

我记得方默来报到的第一天,穿着一件明显是旧衣改制的白T恤,肩膀处还有几个丑陋的补丁。

那条洗得发白的灰布裤子空荡荡的,脚下踩着一双极其罕见的粗布手工鞋,浑身上下都贴着“贫穷”的标签。

她剪着参差不齐的短发,发质毛糙,刘海长得几乎遮住了她的双眼。

走路的时候,她总是蜷缩着肩膀,背部驼得像是一张紧绷的弓,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躲避这个世界的恶意。

那次报到完回教室的路上,我好死不死地就站在方默的后边。

班主任老王从后面走过来,嫌弃地拍了一下她的后背,大吼道:“把胸给我挺起来!别整天没精打采地给班级丢脸!”

方默的脸瞬间红到了耳根,在那种强压之下,她不得不颤抖着挺起了胸膛。

我当时的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我从未见过发育得如此饱满、如此惊人的曲线。

我流里流气地吹起了一声响亮的流氓哨,用手指着她的身体,发出一阵刺耳的狂笑:“哟,这规模,可真是不简单啊!”

在那时的我眼里,欺凌别人是一种彰显个性的方式。

我是个靠着老爹砸钱才进来的混子,班里那帮狐朋狗友全都以我为首。

在我的带头哄笑下,周围的同学纷纷围了上来,大家像是在动物园看稀奇物种一样指指点点。

在众目睽睽之下,方默的头垂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土里,她的肩膀微微颤抖,像是一片在暴雨中瑟缩的残叶。

也就是从那一天开始,我给她取了一个极其下流、极其恶毒的外号——大奶娃。

“大奶娃,过来!”只要我一喊,这三个字就像是霸凌的冲锋号。

男同学们会在下课时故意指挥她去擦黑板,只为了从背后嘲笑她那些在他们看来“不雅”的动作。

女生们则理直气壮地让她在课间去买零食,把她当成不花钱的苦力。

而方默,这个倔强又可怜的女孩,从未有过半句反抗,她只是默默地点头,承受着这长达三年的慢性折磨。

这种霸凌,一直持续到高考的前一天。

在那天夕阳西下的时候,方默从教学楼顶一跃而下,像一只折断翅膀的白鸽。

后来小道消息传开,是因为放学后她被一名中年男老师在走廊角落里袭了胸。

她临死前在日记里哭诉:“我不知道该找谁申诉,我的世界,早就没有人听我说话了。”

报警后,学校为了保住声誉,竟然冷酷地对外宣称她有长期的精神疾病。

那种无路可走的绝望,最终成了压死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那时候的我,竟然还觉得这没什么大不了,反正死一个怪胎跟我也没关系。

可随着我年龄的增长,那份被我刻意忽略的愧疚感,却像附骨之蛆一样,日夜折磨着我的灵魂。

我痛恨高中时那个被称为“易哥”的自己,我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杀人犯!

这一世,我满心只有补救的念头。

曾经在观音镇,那些善良的老人提起方默时,语气里满是惋惜。

“那孩子可是咱们镇的状元郎啊!”

“她是咱们观音镇这么多年,第一个考出去的凤凰啊!”

可就是这样一个优秀的、承载着全镇希望的孩子,却被我那愚蠢的虚荣心,亲手推下了深渊。

想到这里,我内心的自厌达到了顶点,我抬起右手,在众人的惊呼声中,狠狠地甩了自己两个耳光。

“啪!啪!”

清脆而响亮的耳光声在安静的教室内回荡,像是两道惊雷。

同学们瞬间被这一幕吓傻了,甚至有人发出了惊恐的抽气声,所有人目瞪口呆地盯着我。

我原本白皙的脸颊迅速变得红肿,嘴角甚至渗出了一丝咸腥的血迹。

老王气急败坏地冲下讲台,手指几乎顶到了我的鼻尖:“江易!你又在发什么疯?你要是忘了吃药,我现在就给你妈打电话送过来!”

我死死地盯着老王,眼神里的冰冷让他下意识地退后了半步。

我在心里愤怒地质问:老王,你所谓的师德呢?你只看重那些成绩好的家庭背景强大的,为什么方默这种每次考试第一、却连亲人都没有的学生,你从来不管她的死活?

难道就因为她无依无靠,就活该成为你们冷漠的牺牲品吗?

但我深知,最没资格指责他的人就是我。

真正把方默推向绝境的始作俑者,是我这个所谓的“孩子王”。

我痛苦地低下头,那些愧疚几乎要将我溺毙。

老王骂骂咧咧地走回讲台,重新开始他那枯燥的讲课。

正当我陷入深深的自我厌恶中时,一抹洗得发白的颜色出现在了我的视线边缘。

一只带着伤口、因为长期劳作而略显粗糙的手,拿着一块洗得干干净净、打着补丁的旧手帕,颤颤巍巍地伸到了我面前。

那个细若蚊蝇、却纯净得如同山泉般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擦擦吧……你的嘴,流血了。”

是方默。

在那一瞬间,我苦心构建的所有心理防线彻底崩塌。

我接过那块带有淡淡肥皂味的手帕,再也忍不住内心的激荡,猛地转身冲出了教室。

我一边在走廊里狂奔,一边泪流满面地自问:江易,你真不是人!

为什么这个世界给了她那么多的痛楚,她却依然愿意对这个世界报以最温柔的回馈?

方默,你为什么不恨我?你哪怕现在捅我一刀,我心里都能好受一些啊!

我在空旷的操场上看台上坐到了下课,直到晚风吹干了眼泪,我才勉强整理好情绪。

回到教室后,我没有理会任何人的侧目,径直走到了方默的身边。

我放慢动作,缓缓蹲下身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而卑微,我轻声问她:“方默,我能搬到你旁边,和你做同桌吗?”

方默显然被我这个举动吓得魂飞魄散,脸色瞬间苍白如纸,双手疯狂地摇摆着。

她紧紧抿着嘴,半个字也不敢说,但我从她的眼神里读到了极致的恐惧。

我知道,她是因为不敢拒绝我这个“恶魔”,却又本能地想要逃离我。

我意识到自己可能操之过急了,赶紧退后半步,安抚道:“没事,我就是随便问问。”

“你要是觉得不方便,直接拒绝我就行,我绝对不会生气的。”

教室里死一般的寂静,过了好久,方默才用小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我……我自己坐,挺好的。”

我没有再纠缠,强撑着一丝微笑回到了自己原先的座位。

白凝冰转过头,满脸都是嫌弃和诧异,语气刻薄地说道:“江易,你发什么神经去跟她说话?你也不嫌丢人,同学们都在看你笑话呢。”

我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女人一样,眼神如刀般盯着她:“我跟方默说话,跟你有什么关系?”

“管好你自己那张嘴就行了,别在这儿恶心我!”

白凝冰被我吼得愣住了,眼眶瞬间变红,珍珠般的泪水在里面打转。

她恨恨地骂了一句“你有病吧”,就转过头去再也不看我。

说真的,我现在一点都不恨白凝冰,那些所谓的背叛和冷血,那是上一辈子的烂账。

这一世,我只想把她当成路人,永远不要再有任何交集。

就在这时,班里那个经常带头起哄的小胖子突然叫嚣起来:“方默!说你呢!黑板花了,赶紧上去擦了!”

方默的身躯明显僵硬了一下,她习以为常地低下头,缩着肩膀,准备往讲台挪动。

我猛地站起身,在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大步跨上讲台。

我一把夺过那个满是粉笔灰的板擦,左右开弓,几下就把黑板擦得干干净净。

随后,我扔掉板擦,站在讲台中央,俯视着底下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同学们。

我深吸一口气,用足以震动整间教室的声音大喊:“在这里,我要对以前我对方默同学做的所有霸凌行为,正式道歉!”

“我曾经是个卑鄙的小人,给她带来了无法弥补的伤害。”

“无论她选择原谅还是继续恨我,我都欠她一个公开的道歉。”

我的声音由于激动而略微颤抖,但我并没有停止。

我一步步走到方默面前,在全班同学惊骇的注视下,对着这个被我欺负了太久的女孩,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一躬,我维持了很久才直起身体。

我转过身,对着那群还在愣神的马仔们一字一顿地说道:“从今天起,不管是擦黑板还是跑腿,只要是值日生想偷懒,尽管来找我江易。”

“但我丑话说在前头,谁要是再敢对方默说半句不敬的话,或者动一下歪心思,别怪我不讲往日的情分!”

我走下讲台,用余光偷偷扫了一下方默,她依然没有抬头,只是把脑袋埋在臂弯里,但我看到了她肩膀的起伏。

我知道,今天的表态只是个开始,以后在这个班级里,再没人敢明面上欺负她了。

伴随着上课铃声的响起,我重新翻开了那些已经陌生了十几年的课本。

上一世我是个彻头彻尾的学渣,最后全靠老爹砸重金请名师,才勉强把我塞进一个二本。

这一世,我想离方默近一点,我想跟上她的脚步,哪怕我心里其实一点底都没有。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在心底苦笑,我这个重生者可能是史上最没用的,高中重读一次,竟然还被数学题折磨得想死。

正纠结着,一个揉成团的纸条精准地砸在了我的桌角。

白凝冰一脸傲娇地斜视着窗外,仿佛这个纸条不是她扔的一样。

我展开一看,上面写着一行漂亮的字迹:“中午请我去校门口吃冯记水煮鱼,我就大发慈悲原谅你。”

我直接被气乐了,这个女人还真是十年如一日的自恋,觉得全宇宙都该围着她转。

我毫不犹豫地在纸条背后龙飞凤舞地写下五个大字:“你去吃屎吧。”

写完,我用力把纸团反向砸回了她的后脑勺。

白凝冰先是惊喜地转过身,可当她看清楚上面的内容时,整张脸瞬间由红转青,那是愤怒到极致的表现。

我权当没看见,死死盯着那本该死的数学课本,拼命搜索上辈子的高考考题。

最气人的是,除了那些狗血的爱恨情仇,我竟然连一道数学大题的影子都记不起来了。

我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一万遍,早知道要重生,高考完那天我绝对把所有试卷背得滚瓜烂熟再死。

没有外挂可走,我也只能老老实实从基础学起,这一世,我的目标前所未有的明确。

至于发财致富?我一点都不担心,反正我老爹现在还正处于事业上升期。

说起来我爹也挺不容易的,上辈子被我坑,这辈子还得接着当我的“长期饭票”。

中午放学,那一帮平时唯我马首是瞻的小弟们呼啦一下把我围在了中心。

死党郭昊一脸懵逼地摸着脑门问我:“易哥,你今天这路数不对啊?怎么着,真打算放过那个‘大奶娃’了?那哥几个以后去哪儿找乐子?”

我反手就给了郭昊屁股一脚,厉声呵斥道:“耗子,我最后警告你一次,以后把那三个字给我咽进肚子里!”

“从今往后,谁敢欺负方默,那就是跟我江易过不去,听懂没?”

“还有,你易哥我要开始洗心革面,好好学习了。”

这帮马仔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惊恐。

郭昊伸手想摸摸我的额头:“易哥,你是不是被哪个书呆子夺舍了?你这种回回考试焊在倒数第一座位上的人,跟我谈学习?”

我老脸一红,虽然尴尬,但还是梗着脖子吼道:“我没开玩笑!以后我不混了,爱谁混谁混去!”

这帮孩子显然不以为然,在他们这个年纪,觉得学习好的人都是没出息的跟屁虫。

我懒得跟他们扯皮,转身大步迈向食堂。

换作往常,我肯定会去校门口的餐馆跟白凝冰腻在一起,但今天,我只觉得食堂那清汤寡水的饭菜更有吸引力。

刚进食堂大门,我就看到郭昊那几个不省心的家伙,正围在一个角落里起哄。

那是方默经常坐的位置。

方默正低着头,面前放着四个干巴巴的大馒头和一碗免费的清汤,正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动作急促而卑微。

郭昊那帮人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大奶娃,吃这么快干嘛?你是打算把自己塞成一头母猪吗?”

我心里的怒火腾地一下就上台了,那是积压了两世的愤怒。

我冲过去,像头疯牛一样对着郭昊几个人就是一顿拳打脚踢,我咆哮着:“我上午的话都喂狗了是不是?我说了,不准再欺负她!”

郭昊被打疼了,一边躲一边委屈地大喊:“江易你疯了吧!以前就属你欺负她最狠,现在装什么圣人?咱们三年的铁哥们,你为了个外人对我下死手?”

我伸出的拳头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

这句话像一记无形的重锤,直接砸碎了我的自尊。

是啊,我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扮演救世主?在方默眼里,我恐怕才是那个最狰狞的恶魔。

方默停下了咀嚼的动作,整个人蜷缩在椅子上,双手死死攥着拳头,那模样像是她才是那个犯了错的人。

我收起拳头,走到她身边,尽量压低嗓音:“吃吧,方默,以后真的没人会打扰你了。”

方默依然一言不发,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我沉重地叹了口气,意识到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我拉着满脸不服气的郭昊,一路把他拽到了操场的看台上。

我搂着他的脖子,极其严肃地看着他的眼睛:“耗子,你信不信,你今天对方默做的这些破事,等以后你长大了,会变成一把生锈的刀,每晚都剜你的心。”

郭昊一脸茫然地挠挠头:“为什么啊?不就是个没爹没妈的小土包子吗?”

我忍住想再给他一脚的冲动,开始把方默那凄凉的身世一点点剖析给他们听。

这些十五六岁的孩子,心肠其实还没变硬,只是单纯地觉得好玩。

当我讲到方默的母亲倒在血泊里,她父亲被判无期,她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家考出全县第一时,这帮平时吆五喝三的小子全沉默了。

郭昊这个平时最混的小子,竟然听得眼圈发红,抹着眼泪说:“易哥……我真不知道这姐们儿这么惨,我真不是人。”

我拍拍他的肩膀:“现在知道还不晚。想想咱们以前干的事,你们说,咱们以后该怎么办?”

这帮小伙伴瞬间被激起了所谓的“江湖义气”,一个个拍着胸脯保证:“以后方默就是咱们班的重点保护对象,谁动她谁就是咱们的死敌!”

我听着他们在那里大放厥词,心里总算踏实了一点。

回教室的路上,郭昊像个跟屁虫一样黏在我身边,神神秘秘地问:“易哥,你到底是怎么知道这些隐秘的事儿的?你该不会是……暗恋人家吧?”

我心里一阵苦涩。暗恋?

不,那是一种比爱更沉重、更让人窒息的赎罪感。

郭昊见我不吭声,自顾自地感叹:“不过说真的,方默也就是穿得土了点,那身材……啧啧,难怪咱们学校那帮男老师,走过咱们班门口都想往里瞅一眼。”

我的心猛地一沉。男老师!

上一世那个导致方默自杀的罪魁祸首,至今还隐藏在暗处。

我暗自发誓,不管那个禽兽是谁,这一世只要他敢伸手,我绝对让他牢底坐穿!

回到教室,郭昊看到方默还坐在那个散发着臭气的垃圾桶旁边,顿时觉得这一幕极其扎眼。

他大步流星走到第一排,对着白凝冰的闺蜜于晓吼道:“你!搬着桌子,滚到后边去!”

于晓平时仗着白凝冰的势,在班里也算个人物,此时被吼得一脸懵逼:“郭昊,你吃错药了吧?”

白凝冰也看不下去了,用那种习惯性的求助眼神看向我,希望我能帮她的好姐妹出头。

我直接无视了她的目光,甚至连个眼角余光都没给她。

上一世就是这个于晓,给我引荐了那个后来导致我倾家荡产的秘书顾城。

这两个女人,这辈子都别想再从我这里捞到半点好处。

于晓见我不吭声,吓得眼泪都快掉出来了,只能在郭昊的威压下,灰溜溜地搬着桌子去了后排。

郭昊转过脸,换上了一副前所未有的谄媚笑容,屁颠屁颠地跑到方默面前,点头哈腰:“方大姐……不对,方同学,我帮你搬桌子!”

全班同学都看傻了。

方默也彻底懵了,她甚至不敢反抗,任由郭昊像个专业的搬家工人一样,把她的课桌挪到了全班视野最好的第一排。

结果,原本坐在那一排的一个娇生惯养的男生不乐意了,捂着鼻子跳起来:“我不跟她坐,她身上有一股怪味!”

方默那刚刚抬起的一点点身躯,在听到这句话后,又一次认命般地缩了回去。

郭昊这次是真的怒了,他毫无预兆地飞身一脚,狠狠地踹在了那个男生的肚子上。

“砰”的一声,那个男生直接飞了出去,狼狈地跌落在垃圾桶旁边。

以前那帮跟着我霸凌方默的小子们,此刻为了向我邀功,纷纷围上去对着那个男生吐唾沫。

“你说谁臭呢?你这张嘴才是全校最臭的!”

我眼看着场面要失控,赶紧冲上去拉开了这群热血过头的臭小子。

郭昊指着那个男生的鼻子,恶狠狠地威胁道:“以后你就跟于晓在垃圾桶旁边待着,你们这种人,最配这种环境。”

“要是敢去找老师告状,你看老子放学不弄死你!”

方默战战兢战兢地坐到了第一排的位置上。

郭昊又转头冲我招手:“易哥,快过来啊,这儿位置都给你腾好了,绝佳的‘学霸区’!”

我故意板着脸呵斥:“别瞎起哄!”

但手上的动作却很诚实,拎起桌子就挪到了方默旁边。

白凝冰气得浑身发抖,伸手拉住我的衣袖:“江易,你真要跟这个大奶……跟她坐在一起?你疯了吗?”

我用力甩开她的手,眼神里充满了厌恶:“滚远点。还有,再让我从你嘴里听到那三个字,我就把你的嘴撕烂。”

白凝冰彻底崩溃了,趴在桌子上号啕大哭起来。

我心安理得地坐在了方默身边,她下意识地往墙角缩了缩。

我无奈地想,看来我这“市一中恶霸”的形象,短时间内是转不过来了。

就在这时,班主任老王迈着方步走了进来。

他一进门,先是习惯性地扫视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了第一排的我和方默身上。

他厌恶地皱了皱眉,用手在鼻子前面夸张地扇了扇,眼神轻蔑。

方默感受到那种赤裸裸的嫌弃,头低得几乎要贴在课桌上,整个脊梁骨都绷成了一个僵硬的弧度。

我心里的那股无名火蹭地一下又窜了上来,冷笑着大声说道:“王老师,您今天是不是出门没看路,踩着大便过来了?”

“难怪您一直扇风,您这一进来,整个教室都弥漫着一股陈年老粪的臭味,熏得我都没法专心学习了。”

郭昊这帮小子极有默契地哄笑起来,纷纷点头称是:“对对对,踩屎官大驾光临,确实是仙气飘飘啊!”

老王活了半辈子,哪被学生这样当众羞辱过,气得脸都成了猪肝色,把教案摔得山响。

他歇斯底里地吼道:“都给我闭嘴!江易,你反了天了是不是!”

我嘿嘿一笑,根本不接招,带着马仔们疯狂起哄,直接把老王气得摔门而出。

我转过头,像个等待夸奖的孩子一样看着方默,眼睛里亮晶晶的。

可方默依然像一座沉寂的冰雕,没有任何回应。

我摸了摸鼻尖,心里暗自发狠:这老王,以前没少给方默穿小鞋。

既然我重生了,这颗班级里的毒瘤,我必须亲手拔掉!

放学后,我拉着郭昊几个人,在回家的路上密谋起来。

我一脸正经地忽悠他们:“回家都跟你们家老爷子说,老王这人不负责任,上课上一半就旷工,让咱们全班上自习。”

“让家长们联名去学校投诉,我就不信弄不走他。”

郭昊几个还是有点单纯,挠挠头问:“易哥,这招是不是太损了点?老王虽然嘴贱,但也还没到被开除的地步吧?”

我眼神阴冷地瞪了他一眼:“成年人的世界只有成败,没有对错。他欺负方默,那就是犯了死罪,懂吗?”

这帮小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回到家,看到久违的老爸还在那里戴着老花镜看报纸,老妈在厨房里忙忙碌碌,久违的烟火气让我差点当场泪崩。

我想起上一世他们在我墓前哭得肝肠寸断的样子,心酸得无法自持。

我冲上去一把抱住老爸:“爸,我想死你了!”

我老爹一脸嫌弃地把我推开:“滚蛋,臭小子,身上一股汗味。想抱抱你妈去,多大人了,恶不恶心。”

我嘿嘿一笑,又冲进厨房给老妈来了个大大的拥抱。

换来的是老妈沾满面粉的一巴掌:“没见我忙着呢?一边待着去!”

吃饭的时候,我小心翼翼地提出了想让学校换老师的想法。

我爹一听,果然气得把筷子拍在桌上:“就你那倒数第一的水平,换谁教你有区别吗?还敢说老师不负责任,我看就是你想逃避学习!”

我也不怂,梗着脖子喊道:“江爱国,你别瞧不起人!只要你帮我把这老师换了,我高一期末考试肯定进前一百,咱俩打个赌,你敢不敢?”

我老爸被我这股子前所未有的自信给气乐了,双手环抱在胸前,斜着眼看我:“行啊,你说,赌什么?”

我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梗着脖子,眼神死死咬住对面那个正滋溜喝着劣质白酒的男人。

那股子劲儿,像极了一头刚长出犄角的牛犊子,准备跟老牛顶上一顶。

“江爱国,咱们赌一把。”

“这学期期末,我要是能杀进班级前二十,往后你也别喊我儿子了,我管你叫儿子。”

这一嗓子吼出来,正喝在兴头上的江爱国一口酒全呛在了气管里。

他那张被风吹日晒成了酱紫色的老脸瞬间涨红,剧烈地咳嗽起来,一边咳一边拍着桌子咆哮:

“滚犊子!反了你了!”

唾沫星子横飞,但我纹丝不动。

这场充满火药味的谈判,最终在这一地鸡毛中敲定了最终条款——

如果我期末能前进一百名,他就得去学校闹,把那个势利眼的班主任老王给换了。

推开家门的那一瞬间,外面的冷风裹着尘土扑面而来。

我深深吸了一口这充满人间烟火气的冷空气,脑海中那些混沌的思绪,忽然就清明了。

重活一世,我不是为了回来装什么打脸逆袭的爽文男主,也不是为了利用先知先觉去抢占什么财富风口。

我的野心很小,小到只装得下一个人。

我只是想赶在那个女孩从高楼纵身一跃之前,死死拽住她的手。

我想让她知道,这冰冷的人世间,还有人愿意把后背交给她,陪她站在一起。

屋里,江爱国还在拍着桌子骂骂咧咧。

他骂我是他上辈子造下的孽,骂养个儿子还不如养条狗实在,狗都知道摇尾巴看家,我除了败家气人啥也不会。

我不回嘴,只是一口一口地扒着碗里的白饭。

直到他骂累了,端起茶缸喘粗气的时候,我才慢条斯理地抽出纸巾,擦了擦嘴角的油渍。

“江爱国,你是不是怂了?不敢赌?”

江爱国那双牛眼瞬间瞪得溜圆,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老子不敢?就凭你那个万年吊车尾的烂成绩,还想进步一百名?”

“你当省重点高中是你家后院开的补习班,想进就进?”

我没理会他的嘲讽,只是盯着他的眼睛,步步紧逼:

“你就说,赌不赌?”

“赌!你要是真能考进前二十,别说换老师,老子管你叫爹都行!”

话音刚落,我妈一巴掌就呼在了他那个地中海的后脑勺上:

“喝两口马尿就不知道自己姓啥了,跟孩子说话没个把门的!”

看着这一幕,我咧开嘴,无声地笑了。

其实我心里跟明镜似的。

我爸这人,属鸭子的,嘴硬心软。

上辈子我不懂事,总觉得他逼我念书是为了那是虚无缥缈的面子,是为了在工友面前吹牛逼。

后来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多年,我才终于明白。

他咬着牙花钱把我塞进省重点,又勒紧裤腰带给我报补习班,只是因为他怕了。

他怕我将来像他一样,只能靠出卖廉价的力气,在这个城市的一角卑微求生。

江爱国是个干建筑的苦力,不到四十岁,腰椎就已经烂透了,每逢阴雨天,疼得连床都下不来。

这事儿他死死瞒着我,要不是我妈偷偷抹眼泪告诉我,我可能这辈子都被蒙在鼓里。

……

第二天清晨,天还泛着青灰色的鱼肚白。

时针刚指向六点,我就破天荒地从床上爬了起来。

江爱国端着那个掉了漆的搪瓷茶缸,呆愣愣地杵在客厅中央。

他眼睁睁看着我穿好校服,背起书包,甚至还弯腰系紧了球鞋的鞋带。

全程,他的嘴巴张大得能塞进去一个囫囵鸡蛋。

“你是……起猛了梦游呢?”

“上学。”

“兔崽子,现在才六点十分。”

“去早读。”

江爱国满脸狐疑,伸出粗糙的大手摸了摸我的脑门:

“也没发烧啊,这是中什么邪了……”

我没工夫跟他解释这重生的玄学,推开门,一头扎进了清晨的薄雾里。

六点半的高中校园,晨雾像纱一样笼罩着教学楼,空气里带着露水的潮湿味。

我以为自己来得够早了。

可当我走到教室后门,透过那块略显斑驳的玻璃窗往里看时,心跳还是漏了一拍。

方默已经坐在了那个属于她的角落里。

她的背挺得像一把孤傲的剑,手边摊着那本被翻得卷边的英语课本,嘴唇快速地开合着,却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我没有立刻推门进去。

我就那样像个偷窥者一样,站在后门的阴影里,贪婪地注视着她。

高一上学期的那些知识点,对她来说应该早就烂熟于心了——毕竟,全县第一的中考成绩不是充话费送的。

但她依然像个苦行僧一样,一遍又一遍地咀嚼着那些单词和课文。

那样子,不像是在读书,倒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死死抱住江面上漂来的最后一根浮木。

那一刻,我忽然懂了。

对于我们这些人来说,读书或许只是为了“出人头地”,为了以后能找个好工作。

但对她来说,读书是她逃离那个支离破碎的原生家庭,唯一垂下来的绳索。

我深吸一口气,不想惊扰这份宁静,悄悄从前门绕进了教室。

可她还是听见了动静。

方默猛地转过头,看见是我,身体下意识地往墙角的阴影里缩了缩。

那种受惊小兽般的姿态,像极了上辈子她被那些霸凌者围在中间、孤立无援时的模样。

我的心,瞬间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生疼。

“你吃早饭了吗?”

话一出口,我就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

这话问得太蠢,蠢得像那些八点档烂俗言情剧里的尴尬开场白。

方默抿着嘴没说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我把书包里那个还带着温热气的肉包子掏出来,轻轻放在了她的桌角。

“买多了,吃不完也是浪费。”

她盯着那个白胖的包子,眼神闪烁,却始终没有伸手去拿。

我也没再多废话,转身坐回了自己的位置,掏出了那本崭新的数学课本。

翻开第一页,看着那些密密麻麻、如同天书般的公式,我用力深吸了一口气。

上一世,我是个彻头彻尾的学渣混子。

这一世,我想试试,哪怕是爬,我也要试试能不能跟上她的脚步。

……

那天上午第三节,是令人昏昏欲睡的数学课。

讲台上老师讲得唾沫横飞,我在底下听得云里雾里。

那些希腊字母像是有生命的蝌蚪,在我眼前游来游去,就是不进脑子。

我咬着笔头,强迫自己要把黑板瞪穿,机械地把老师写的每一道例题都抄进笔记本里。

“所以,这个函数的单调区间,就是从负无穷到负一,再从负一到正无穷……”

我两眼发直,一个字都没听懂。

下课铃响的那一瞬间,我犹豫了整整三分钟。

最后,我还是硬着头皮,把练习册推到了方默的桌边。

“这道题,你能不能给我讲讲?”

方默显然是被我这个举动吓了一跳,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低头看了看那道基础题,又抬头看了看我,眼神里充满了警惕,仿佛在判断我是不是又想出了什么新花样来整她。

“你要是没空……就算了。”我尴尬地挠了挠头。

“有空。”

她的声音很小,细若蚊蝇,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然后,她拿过一支铅笔,在一张泛黄的草稿纸上,一笔一划地写起了解题步骤。

她的字很秀气,横平竖直,工整得像印刷体。

她讲得很慢,每写完一个步骤,就会停下来,怯生生地看我一眼,确认我是不是跟上了思路。

说实话,其实我没跟上。

从第一步“设函数”开始,我的脑子就已经掉线了。

但我没有打断她。

我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她低垂的侧脸,看她握笔时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的指节,看她思考时偶尔抿一下嘴唇的小动作。

窗外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进来,细小的粉尘在光柱里曼妙起舞。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上辈子那些荒唐颓废的岁月,真的、真的可以彻底翻篇了。

……

后来的日子,日子变得规律而平淡。

我每天都会雷打不动地带两份早餐。

一份自己狼吞虎咽,一份悄悄放在方默的桌角。

她从来不说谢谢,也从来不拒绝。

我们之间形成了一种奇妙的默契。

我开始像个苦行僧一样逼自己听课。

虽然那些公式依旧像蝌蚪,但看久了,蝌蚪游动的轨迹似乎也慢慢变得有迹可循。

我的死党郭昊觉得我疯了。

“易哥,你是不是被人下了降头了?”

课间操的时候,他趴在我桌边,一脸见了鬼的惊恐表情:

“你居然在背单词?那个单词书都让你翻卷边了!”

我懒得跟他解释。

因为我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把这份沉重的心情说出口。

我不喜欢方默。

至少,不是青春期那种荷尔蒙躁动的“喜欢”。

我只是没办法再眼睁睁看着她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的角落里。

像一颗蒙了尘埃、被人遗忘的星星。

十月底,第一次月考如期而至。

榜单贴出来的时候,我挤进人群,在第四十三名的位置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全班一共五十个人,我进步了三十七名。

成绩单公布那天,江爱国特意跟工地请了半天假,穿着那身还沾着水泥灰的工装就跑来了学校。

他站在红色的布告栏前面,那双粗糙的大手背在身后。

从第一名看到第四十三名,又从第四十三名看回第一名,来来回回看了整整三遍。

然后,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从兜里掏出那个皱巴巴的红梅烟盒,抽出一根烟,默默走到了走廊尽头的通风口。

他背对着我,点了烟。

青白色的烟雾腾起,我隔着半条走廊,清楚地看见他夹烟的手在微微颤抖。

那一瞬间,我的鼻腔里忽然涌上一股酸涩。

我没有走过去。

我知道,这個要强的男人,不想让我看见他失态的样子。

……

老王真的被换掉了。

当然,表面上的理由不是因为他“教学水平不行”,也不是因为家长投诉——那些不过是导火索。

真正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有人匿名举报他长期搞区别对待。

他对那些家里有钱有势的学生笑得像朵花,对贫困生和住校生却动辄言语羞辱,甚至体罚。

举报信是匿名的,打印出来的字体,看不出笔迹。

但我知道是谁写的。

因为那几天,我路过教务处办公室的时候,恰好撞见方默从里面走出来。

她手里紧紧捏着一个白色的信封,看见我的时候,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然后,她什么也没说,把头埋得更低,快步跟我擦肩而过。

新来的班主任姓陈,是个四十多岁、面容和善的女老师。

她接手班级的第一天,没有那些慷慨激昂的就职演说,也没有立什么严苛的规矩。

她只是拿着花名册,耐心地挨个叫学生上去谈话。

问问叫什么名字,家在哪里住,来学校习不习惯,有没有什么困难。

轮到方默的时候,陈老师的声音格外温柔:

“你是不是住校?”

方默点点头。

“宿舍冷不冷?被子够不够厚?”

方默摇摇头。

陈老师没再多问,只是在那本厚厚的笔记本上,重重地记了一笔。

第二天,方默那张空荡荡的床上,多了一床崭新的厚棉被。

全班没人知道是谁给的。

但我知道。

因为那天放学留下来做值日,我看见陈老师从后勤处抱着一床用塑料膜包好的棉被出来,正往女生宿舍的方向走。

那一刻,我站在走廊上,望着那个稍显笨拙的背影,忽然笑了一下。

原来这个世界,并没有我想象的那么坏,不是只有冷漠和势利。

只是一直以来,这个世界都欠方默一个迟到的公道。

……

十一月,寒风渐起,期中考试来了。

这一次,我考了全班第三十二名。

距离跟江爱国的那个赌约——前二十名,还差十二个名次。

但距离期末考试,还有整整两个月。

晚自习结束后,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我依然留在座位上死磕一道物理大题。

方默也在。

她是住校生,回了那个冰冷的宿舍也是一个人发呆,索性就在教室待到熄灯再走。

我们隔着一条过道,像两座孤岛,各自在题海里浮沉。

有时候她写完了,会默默地探过身子,把我的卷子拿过去。

用那支红笔把我的错题圈出来,然后在旁边写上简明扼要的注解。

她还是不怎么爱说话。

但那支红笔留下的痕迹,比任何语言都管用。

有天晚上,教室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静得能听见灯管发出的滋滋声。

我做一道立体几何题,卡了整整二十分钟。

笔尖在草稿纸上画了一圈又一圈,那条关键的辅助线就是找不到。

方默忽然站了起来。

她径直走到黑板前,拿起一根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个标准的正方体。

然后,她伸出手指,指着其中一条棱,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

“你试着,从这里连到这里。”

她说话的时候,背对着我。

粉笔灰簌簌落下,落满了她握着粉笔的手背,像是落了一层雪。

我盯着黑板上那条白色的辅助线,脑子里轰的一声,豁然开朗。

那一刻,这道题怎么做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她愿意主动教我了。

……

十二月中旬,第一场雪悄然而至。

早自习的时候,教室里冷得像冰窖。

我看见方默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袖口磨破的旧棉袄。

那棉袄太薄了,根本抵御不了这种刺骨的湿冷。

她在座位上轻轻发抖,整个人缩成一团,却还是倔强地把背挺得笔直。

大课间的时候,我逃了一节自习课。

郭昊追在后面喊得撕心裂肺:“易哥你疯了?逃课要扣分的!老班会杀了你的!”

我没理他,头也不回。

我骑着那辆破旧的自行车,顶着一路肆虐的风雪,死命蹬了四十分钟,冲到了市里最大的商场。

在羽绒服专柜前,我气喘吁吁地指着一件藏青色的长款羽绒服:

“这件,拿一米六五的码。”

售货员大姐笑着问:“小伙子,给谁买呀?女朋友吗?”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雪水,说:

“同学。”

售货员看了看我冻红的耳朵,又看了看那件厚实的羽绒服,眼神变得柔和,没再多问什么。

那天晚上趁着没人,我把羽绒服塞进了方默的桌洞深处。

第二天早上,我忐忑地走进教室。

那件羽绒服还在桌洞里,叠得整整齐齐,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方默坐在旁边,头也不抬地背着单词,神色如常。

我心凉了半截,以为她不肯收。

快上课铃响的时候,我余光忽然瞥见她动了。

她从桌洞里把那件羽绒服拽出来,动作极快地披在身上,又极快地套上了宽大的校服外套,以此来遮掩。

她以为我没看见。

其实我全看见了。

她的耳朵尖,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那件藏青色的羽绒服,就像一层铠甲,她穿了整整一个冬天。

……

期末考试成绩出来那天,是腊月二十,年味已经有些浓了。

我站在红榜前,心脏狂跳,从榜尾一路往上找。

终于,在第十八名的位置,我看见了“江易”两个字。

那一刻,我想象中的狂喜并没有出现。

我只是转过头,隔着闹哄哄的人群,看向座位上的方默。

她正低着头写字,好像对那个决定无数人悲欢的成绩单毫无兴趣。

但她握笔的手,分明在微微发抖。

放假前一天,江爱国难得大方,请我在冯记水煮鱼吃了顿好的。

他没提赌约的事,我也没提那个“叫爹”的茬。

饭吃到一半,热气腾腾中,他忽然把酒杯放下,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

“你们那个新班主任,是姓陈吧?”

我夹了一块鱼肉,说是。

他点点头,眼神有些飘忽:“是个好老师。”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声音有些哑:

“你也是个好样的。”

我低头猛扒饭,借着热气的掩护,没让江爱国看见我红了的眼眶。

高一寒假很短,短得像一场梦。

正月十六开学,我提前一天返了校,在校门口那个文具店里买了一沓厚厚的草稿纸和两支红笔。

新学期第一天,我把那沓草稿纸放在了方默桌上。

她看看纸,又看看我,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

“我看你上次那沓用完了,”我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自然,“顺手买的。”

她低下头,默默地把草稿纸收进桌洞。

这一次,我看见她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弯了一下。

很轻,很快。

就像早春的河面上,冰层裂开的第一道细纹。

……

高二面临文理分科的抉择。

方默毫无疑问选了理科,那是她的强项。

我也毫不犹豫地填了理科。

郭昊在旁边哀嚎:“易哥你不是说文科好混日子吗?历史政治背一背就能及格,你干嘛去理科找死啊?”

我没回答,只是静静地看向前方。

郭昊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了第一排那个沉默而坚定的背影。

他忽然就不嚎了,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

高二那年,我们班根据成绩换了两茬座位。

只有我和方默,一直像是钉子户一样,雷打不动地坐在第一排靠窗的位置。

从最开始那个阴暗的垃圾桶旁边,到如今明亮的窗边。

从全班最差的座位,到全班最好的“学霸专座”。

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甚至连那个曾经最爱嚼舌根的女生也闭了嘴。

就好像她本来就该坐在阳光里,这才是她应得的位置。

高三上学期,方默一路过关斩将,拿下了全国物理竞赛一等奖。

保送名额下来的那天,陈老师激动得红了眼眶,当着全班的面宣布,方默可以去那所全国最好的大学了。

全班掌声雷动。

方默站在讲台上,依旧低着头,像平时一样沉默内敛。

可她攥着奖状的手,指节都泛白了,那是她在极力克制内心的波澜。

那天晚自习,教室里又只剩下了我们两个人。

她在做题,我在旁边撑着下巴发呆。

忽然,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停了。

她看着窗外漆黑深邃的夜色,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江易。”

这是两年来,她第一次主动叫我的名字。

我愣了一下,心脏猛地一跳:“嗯?”

“你说……”她没有回头,声音飘渺得像风,“人这一辈子,是不是真的能逃出去?”

我看着她映在玻璃窗上模糊的侧脸。

十六岁那年,我站在教室后排,跟着那些混混一起,用最恶毒的语言羞辱她。

十七岁那年,我亲手把她的桌椅扔到了教室最阴暗的角落。

十八岁那年,她在高考前夕,从教学楼顶纵身一跃,像一只折翼的鸟。

十九岁那年,我跪在她的墓碑前,哭到嗓子哑得发不出声音。

而现在,她活生生地坐在我旁边,问我人这一辈子能不能逃出命运的泥沼。

我张了张嘴,喉咙像被棉花堵住了。

我想说对不起,想说是我欠你的,想说你本来就该去最好的大学、过最好的生活。

可千言万语到了嘴边,最终只化作了一个字:

“能。”

她转过头,眼底仿佛有一层雾气。

我没有躲闪,目光灼灼地直视着她的眼睛,像是要给她注入某种力量:

“方默,你一定能。”

她静静地看着我。

很久,很久。

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像是许下了一个无声的誓言。

……

高考前一周,学校停课放假,让学生自主复习。

我没有回家,每天依旧照常来教室。

方默也没有回那冰冷的宿舍,每天雷打不动地在座位上刷题。

我们谁也不说话,各做各的卷子,享受着这最后的一份宁静。

累了就一起趴在桌上,看窗外那棵高大的梧桐树,叶子绿得发亮,充满生机。

高考前一天,学校统一发准考证。

拿到准考证的那一刻,我脑海里忽然炸开了一道惊雷。

上一世,方默就是在今天,在这个时间点,在教学楼顶……

我的心猛地揪紧了,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那天下午,我哪儿都没去,像个门神一样守在教学楼门口。

我就坐在那冰凉的台阶上,从下午两点一直坐到五点。

直到方默抱着书从楼里出来,看见我像个雕塑一样坐在那儿,明显愣了一下。

“你怎么……还没回家?”

“等你。”

她看看天边绚烂的晚霞,又低头看看我。

那天的夕阳是橘红色的,余晖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染成了一层温柔的淡金色。

“江易,”她忽然开口,眼神直视着我,“你在怕什么?”

我喉咙发干,没有回答。

她也没再追问。

她只是安静地在我旁边坐下,抱着膝盖,和我一起看那漫天的晚霞。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我都快以为时间静止了,她轻轻说了一句:

“我不会的。”

我猛地转头看她。

她没有看我,只是望着远处渐渐沉入地平线的太阳,神色平静得让人心疼。

“以前想过,”她的声音很轻,没有一丝波澜,“后来不想了。”

“为什么?”我急切地追问。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太阳彻底落下,天边只剩下最后一抹黯淡的微光。

“因为有人跟我说,”她低下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他能搬到我旁边,和我一起坐吗。”

我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那是高一重生回来的开学第一天,我厚着脸皮问她的话。

我以为她早就忘了。

原来,她每一个字都记得。

……

高考那两天,我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想。

只是机械而专注地埋头做题。

最后一科英语收卷铃响起的那一刻,我放下笔,感觉身体里的一口气长长地吐了出去。

走出考场,外面的阳光刺眼得让人想流泪。

方默站在考场门口那棵老槐树下面,斑驳的光影洒在她身上。

她没有问我考得怎么样,我也没有问她。

我们并肩站了一会儿,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

“江易,”她忽然说,“谢谢。”

“谢什么?”我故作轻松。

她没有回答,只是看着远方。

风穿过槐树叶子,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演奏一首告别的歌。

七月底,录取通知书到了。

方默毫无悬念地去了那所最好的大学,读了她最爱的物理系。

我也超常发挥,考上了她所在的那个城市,一所普通的二本院校。

江爱国乐疯了,拿着录取通知书挨个给亲戚打电话显摆:

“我儿子!出息了!考上大学了!对,是本科!正经本科!”

那天晚上他喝多了,拉着我的手,老泪纵横,语无伦次地说: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儿子行……随我……”

我任由他拽着那只粗糙的手,没有抽回来。

临走前一天,我独自去了一趟观音镇。

方默的爷爷奶奶早就不在了,那间老屋空置多年,门锁已经锈成了一团暗红色。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没有进去。

走的时候,我把一束洁白的雏菊放在了门槛边。

方默的那个酒鬼父亲还在监狱里蹲着,我没有去看他。

有些人,不值得被原谅,也不配被想起。

我只是想替现在的方默,跟那个曾经拼命想要逃出小镇、满身伤痕的女孩,郑重地说一声再见。

……

大学四年,我和方默的联系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紧密。

我们偶尔在微信上聊几句,逢年过节发条不痛不痒的问候。

我更多的是在她的朋友圈里,看着她的人生轨迹一点点向上延伸。

看她拿了国家奖学金,看她进了核心实验室,看她的头发渐渐留长。

照片里的她,眼神越来越坚定,偶尔也会露出一丝浅浅的笑意。

她再也不是那个低着头、含着胸、被人指指点点的自卑女孩了。

大四那年,她保研了。

还是那所顶尖名校,还是那个深奥的物理专业。

我发消息祝贺她:“恭喜你,未来的科学家。”

她回:“谢谢。”

隔了很久,就在我以为对话结束的时候,她又发来一条:

“羽绒服,我还在穿。”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着这几个字,忽然笑了。

窗外,校园里的梧桐叶子正绿得发亮。

和十七岁那年,一模一样。

毕业后,我留在了那座城市,进了一家普普通通的公司,过着朝九晚五的生活。

方默继续读研、读博,最后如愿留在了研究所,做着即使我听了解释也不懂的基础物理研究。

我们还是会偶尔聊天。

聊她实验数据又跑偏了,聊我被老板压榨加班到深夜。

她不再叫我“江易”,我也没问过她该怎么称呼现在的关系。

有时候,她会发来一张随手拍的照片,是实验室窗外绚烂的晚霞。

有时候,我会回一张照片,是公司楼下那棵秋天会变红的枫树。

有一年冬天,这座南方城市罕见地下了很大的雪。

我下班走在路上,手机震动,收到了她的消息:

“下雪了。”

我站在昏黄的路灯下面,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思绪忽然飘回了很多很多年前的那个冬天。

那时候,她还是个瑟缩着不敢抬头的女孩,穿着单薄的旧棉袄。

那时候,我还是个浑浑噩噩的混子,满心只想着怎么救赎她。

那时候我们都不知道,命运的齿轮转动后,后来会变成现在这样。

我打了一行字,觉得矫情,删掉。

又打了一行字,觉得不妥,又删掉。

最后,我只回了两个字:

“嗯,下雪了。”

她没再回。

但我看着那盏昏黄的路灯,看了很久很久。

雪落在肩上,慢慢化成冰凉的水,渗进衣服里。

……

她的婚礼,我没有去。

不是不想去,是请柬寄来的那天,我正被公司派到外地出差。

方默在电话里声音很温和:“没关系,工作重要。”

顿了顿,她又说:“喜糖我给你留着,等你回来拿。”

我说好,一定要留最大份的。

挂电话之前,她忽然叫了我的名字,语气郑重。

“江易。”

“嗯?”

她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单纯的感慨。

“谢谢你。”

然后,电话挂断了,只剩下忙音。

我握着手机,站在陌生城市的高层酒店窗前,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河。

窗玻璃上倒映出一张略显疲惫的脸,三十六岁,眼角已经有了细纹,鬓边隐约藏着几根白发。

原来,一晃眼,已经过去十八年了。

我忽然想起高一那年晚自习,她问我:“人这一辈子,是不是真的能逃出去?”

现在我想,我可以回答了。

她逃出去了。

考上最好的大学,读最好的专业,做最好的研究。

她嫁给了同校的师兄,听说是一个戴眼镜、笑起来很温和、斯斯文文的男人。

他会陪她熬夜做实验,会在周末带她去看她喜欢的画展。

他肯定会给她买羽绒服,买那种最厚实、最保暖的,足够抵御北方零下二十度的严寒。

她再也不用在冬天瑟瑟发抖了。

这很好。

这本来就是她该有的、被爱意包围的人生。

……

又是很多年过去。

我的父亲江爱国走了,肺癌,走的时候很安详,葬在了老家的山上。

母亲身体还算硬朗,天天跟小区的老太太们跳广场舞,偶尔打电话骂我不回家看看。

郭昊这小子在北京混得风生水起,开了家科技公司。

上市那天他给我打电话,喝得烂醉,絮絮叨叨说了好多从前的破事。

他说:“易哥,我后来回想起来才知道,你当年为什么对方默那么好。”

我没说话,听着电话那头的嘈杂声。

他继续说,舌头都大了:“根本不是因为喜欢她,对不对?”

我望着窗外的梧桐树,叶子又黄了一茬。

“是因为亏欠。”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

然后他带着哭腔说:

“易哥,这么多年了,你也该放过你自己了吧。”

我挂掉电话,心里空落落的。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飘起了雨,淅淅沥沥的。

鬼使神差地,我忽然很想回一趟高中。

学校变化翻天覆地,老教学楼翻新了,操场铺了红绿相间的塑胶跑道。

唯独当年的那些梧桐树还在,只是长高了许多,枝繁叶茂。

我站在教学楼门口,看梧桐叶子在风里簌簌地响。

有个女孩从楼里走出来。

她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扎着高高的马尾辫,手里抱着一沓卷子。

她从我身边经过,脚步轻快,像一只刚从笼中飞出的鸟,充满朝气。

她没有看我,径直走向校门。

我目送她走进夕阳的余晖里。

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那个坐在教室最后一排、永远低着头、永远不敢出声的女孩。

如果那时候有人愿意对她伸出一只手,她后来的人生,会不会不一样?

会的。

因为我试过了。

那天我在墓园,对着十八岁的墓碑,轻声问她:

“如果重来一次,你还会选择和我在一起吗?”

风吹过树梢,她没有回答。

但我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重来一次,不是要我重新选择她,和我再续前缘。

而是要她重新选择她自己。

选那个在晨雾里大声背单词、在黑板上自信画辅助线、在夕阳下笑着说“我不会了”的自己。

选那个穿过所有风雪与黑暗,终于坦荡荡走到阳光下的自己。

我转身,大步走出校门。

梧桐叶子落了满肩,像是岁月的勋章。

夕阳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校门口那条种满法桐的大路上。

路的尽头,是万家灯火,温暖而明亮。

我想,她应该也在其中的一盏灯下吧。

做着喜欢的实验,写着深奥的论文,等着爱人回家吃饭。

这很好。

这已经是最好的一世了。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