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口子(小说)

发布时间:2026-02-20 08:07  浏览量:1

一道口子

下午四点半,张爱民准时出现在校门口。

十一月底的天,阴了好几天,冷得人缩手缩脚。他把手揣进羽绒服兜里,原地跺着脚,眼睛盯着那扇铁门。

女儿朵朵上二年级,每天这个时候放学。

门开了,孩子们排着队走出来,一个个裹得跟小圆球似的。他踮起脚,在人群中找那件粉红色的羽绒服。

没找着。

队伍走完了,还是没见朵朵。

他往门口走了几步,往里张望。这时,一个小小的身影从教学楼那边跑过来。

是朵朵。

可那件粉红色的羽绒服,背上有一道白。

他愣了一下,等孩子跑近了,才看清那道白是什么——

一道长长的口子,从肩膀斜着划到腰,划破了面料,里面的羽绒翻出来,白花花的一片,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格外刺眼。

朵朵跑到他跟前,一头扎进他怀里。

他低头一看,孩子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

“咋了?”他蹲下来,“这是咋回事?”

朵朵不说话,把脸埋在他胸口,肩膀一抽一抽的。

他伸手去摸那道口子,手指探进去,触到里面的羽绒,软软的,可他的心一下子硬了。

“谁弄的?”

朵朵闷闷的声音从他胸口传出来:“刘子豪。”

“他干啥了?”

“他拿剪刀剪的。”

张爱民脑子里嗡的一声。

剪刀。

他深吸一口气,把朵朵从怀里轻轻推开,看着她的眼睛:“告诉爸爸,怎么回事?”

朵朵抽抽搭搭地说:“上美术课,我用彩笔画画,他去接水,路过我旁边,说我画的难看,我没理他。后来他画完了,趁我去交作业的时候,拿他桌洞里的剪刀,把我衣服剪了。”

“老师知道吗?”

“老师没看见。我回到座位上才发现,可他已经跑了。”

张爱民站起来,拉着朵朵的手往学校走。

“咱找老师去。”

二年级办公室在二楼。

张爱民敲门进去,里面有三四个老师,有的在批作业,有的在收拾东西准备下班。他扫了一眼,看见朵朵班主任周老师的办公桌在最里边。

周老师三十来岁,戴着眼镜,正在看手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朵朵爸爸?咋了?”

张爱民把朵朵往前拉了拉,让她转过身去。

那道口子暴露在办公室昏黄的灯光下,翻出的白羽绒在安静的空气里轻轻颤动。

周老师愣了一下,放下手机站起来。

“这是……”

“刘子豪剪的。”张爱民尽量压着声音,“美术课,趁朵朵不在,用剪刀剪的。”

周老师走过来,低头看了看那道口子,伸手翻了翻。

“这孩子……”她叹了口气,回到座位上,拿起手机,“我给他家长打电话。”

电话通了。周老师简单说了情况,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她嗯嗯啊啊地应着,最后说:“行,你们明天过来一趟吧。”

挂了电话,她抬起头,看着张爱民。

“刘子豪妈妈说,明天来学校,该赔赔,该道歉道歉。”

张爱民点点头。

周老师又说:“小孩子嘛,闹着玩的,你也别太往心里去。刘子豪平时就是调皮,但不是坏孩子。回去给朵朵换个衣服,别冻着。”

闹着玩的。

张爱民愣了一下。

那道口子有一尺多长,剪刀划过的痕迹,从肩膀一直延伸到腰。他不敢想,如果当时剪刀再偏一点,划到的不是衣服……

“周老师,”他说,“这不是闹着玩。”

周老师抬起头,看着他。

“他拿的是剪刀。”张爱民说,“剪刀,不是铅笔,不是橡皮。万一划到人怎么办?”

周老师笑了笑,那笑容有点敷衍:“朵朵这不是没事嘛。孩子不懂事,剪刀能剪什么不能剪什么,他没概念。回头让他家长好好教育教育。”

张爱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朵朵站在旁边,拉着他的手,低着头,一声不吭。

“行了,先回去吧。”周老师看了看表,“天快黑了,别冻着孩子。”

张爱民站着没动。

“周老师,我想问一句。”

“嗯?”

“刘子豪拿剪刀剪别人衣服,这事儿,学校准备怎么处理?”

周老师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点。

“怎么处理?让他家长赔件新的呗。朵朵这衣服多少钱?回头让他们照价赔。”

“就赔件衣服?”

周老师看着他,眼神里有点不耐烦了。

“那你想咋处理?把刘子豪开除?他才二年级,不懂事,批评教育一下就行了。你还想让他写检讨?站墙角?叫家长来训一顿?”

张爱民听着这些话,心里那股火往上蹿。

可他看着周老师那张脸,又不知道该往哪儿发。

人家说得好像也没错。二年级,不懂事,批评教育,赔件新的。

不就是一件衣服吗?

可那道口子,不是口子在衣服上。

是口子在孩子的心里。

“走吧。”他拉着朵朵,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周老师在后面说:“明天上午你们过来一趟,刘子豪妈妈也来,咱们当面说清楚。”

他没回头。

回到家,朵朵妈已经做好饭了。

看见朵朵进门,她愣了一下:“衣服咋了?”

张爱民把事情说了一遍。朵朵妈听完,脸都白了。

“剪刀?那要是划着人……”

“我知道。”

她蹲下来,看着朵朵:“朵朵,害怕没?”

朵朵点点头。

“他剪的时候,你在他旁边吗?”

“不在。”朵朵说,“我交作业去了。回来就成这样了。”

朵朵妈把她搂进怀里,搂得紧紧的。

张爱民站在旁边,看着那道口子,心里堵得慌。

吃饭的时候,朵朵一直低着头,不怎么说话。平时最爱吃的红烧肉,扒拉了两口就不吃了。问她咋了,她说饱了。

晚上睡觉,朵朵妈给她换睡衣,把那件羽绒服脱下来。张爱民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

新买的。

十一月初刚买的,花了三百八,是朵朵自己挑的颜色,粉红的,带着小兔子的图案。穿了不到一个月,就成这样了。

那道口子整整齐齐的,一看就是剪刀剪的。从肩膀开始,一路划下来,边缘很齐,一点毛边都没有。翻出来的羽绒白花花的,在灯光下飘着。

他把衣服翻到里面,看了看里衬。里衬也破了,一个长长的口子。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那天朵朵没有去交作业,而是坐在座位上,那把剪刀划过来的方向,正好对着她的后背。

他不敢往下想了。

那一夜,他没睡踏实。

第二天上午九点,张爱民和朵朵妈带着朵朵到了学校。

周老师已经在了,旁边坐着一个烫着卷发的中年女人,穿着一件黑色皮草,手里攥着手机。旁边站着一个男孩,胖胖的,低着头,正是刘子豪。

看见他们进来,那女人站起来,脸上堆着笑。

“哎呀,是朵朵爸爸吧?真是对不住,我家这小子太皮了,回家我狠狠骂了他一顿。”

张爱民点点头,没说话。

刘子豪妈妈从包里掏出一个红包,递过来。

“这是五百块,赔朵朵的衣服。我也不知道那衣服多少钱,多退少补。”

张爱民没接。

“衣服三百八。”他说,“不用多。”

刘子豪妈妈愣了一下,把红包塞回去,掏出钱包,数了三百八十块钱,递过来。

张爱民接了。

刘子豪妈妈转头看着刘子豪,脸一板:“还不快给朵朵道歉?”

刘子豪低着头,走到朵朵面前,蚊子哼哼似的说:“对不起。”

朵朵站在那儿,看着他,没吭声。

刘子豪妈妈又笑着说:“你看,道过歉了,钱也赔了,这事就过去了。小孩子嘛,不懂事,以后肯定不会再犯了。”

张爱民看着她那张笑脸,心里忽然有点堵得慌。

“刘子豪妈妈,”他说,“我想问一句。”

“你说。”

“你家孩子拿剪刀剪别人衣服,这事儿,你们准备怎么教育他?”

刘子豪妈妈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教育……当然教育了,我昨晚骂了他一晚上。”

“骂有用吗?”

她愣了愣,不说话了。

张爱民低下头,看着刘子豪。

“刘子豪,你为什么要剪朵朵的衣服?”

刘子豪低着头,不说话。

“是因为她画的画不好看?”

他还是不说话。

“你知道剪刀是什么吗?是剪东西用的,不是剪人衣服用的。”

刘子豪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刘子豪妈妈在旁边打圆场:“哎呀,他一个孩子,哪懂这些。以后我们多教育,多教育。”

张爱民直起身,看着周老师。

“周老师,学校这边,就没什么说法?”

周老师坐在那儿,脸上的表情有点微妙。

“说法?我刚才跟刘子豪妈妈说了,让刘子豪写份检讨,在全班同学面前读一遍。再罚他打扫一周教室卫生。这样行了吧?”

张爱民没说话。

朵朵妈在旁边拉了拉他的袖子。

他深吸一口气,点点头。

“行吧。”

走出办公室,朵朵小声问:“爸爸,他以后还剪我吗?”

张爱民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

“不会的。”

“真的?”

“真的。”他说,“他要是再剪你,你就告诉老师,告诉爸爸。爸爸来保护你。”

朵朵点点头。

可她的眼神里,还是有一点点不安。

张爱民看着那点不安,心里忽然很难受。

有些东西,不是赔了钱就能抹掉的。

晚上,朵朵睡着了。

张爱民坐在客厅里,把那件破了的羽绒服拿过来,放在膝盖上。那道口子还是那么大,白色的羽绒从里面钻出来,飘得到处都是。

朵朵妈坐过来,看着他。

“还在想这事?”

“嗯。”

“钱赔了,检讨写了,还想啥?”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周老师说那话的时候,我心里特别不舒服。”

“哪句?”

“闹着玩的。”

朵朵妈没说话。

“这不是闹着玩的。”他说,“他拿的是剪刀。剪刀。万一当时朵朵坐在那儿,那一剪刀下去,划到的就不是衣服了。”

朵朵妈把衣服接过去,看着那道口子。

“我知道。”她说,“可人家不这么想。”

“他们怎么想?”

“他们就想着,又没真伤着人,赔件衣服就行了呗。”

张爱民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你说,刘子豪那孩子,他知道自己错在哪儿吗?”

朵朵妈想了想:“可能知道,可能不知道。”

“啥意思?”

“他知道自己做错了,因为大人骂他了。但他可能不知道错在哪儿。他可能觉得,不就是剪了件衣服嘛,赔了钱就没事了。”

张爱民沉默着。

“我小时候,”朵朵妈忽然说,“也遇到过这种事。”

他转过头看她。

“上小学的时候,有个男生把我的作业本撕了。我告诉老师,老师说,他就是淘气,别理他就行。后来那个男生越来越过分,揪我辫子,往我文具盒里倒水,往我凳子上涂胶水。没人管。最后我实在受不了,让我爸来接我,换了个学校。”

“那个男生后来咋样了?”

“不知道。”她说,“但我记得那种感觉。没人保护你的感觉。”

张爱民把那件衣服拿起来,又放下。

“咱们不能让朵朵也有那种感觉。”

“嗯。”

他想了想,说:“明天我去找校长。”

朵朵妈愣了一下:“找校长?为啥?”

“问问他,学校遇到这种事,到底有没有个说法。”

“周老师不是说了吗,写检讨,打扫卫生……”

“那不够。”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黑漆漆的,路灯照着空荡荡的街道。

“不是对刘子豪不够。”他说,“是对朵朵不够。她得知道,有人在乎她受没受欺负。有人会替她撑腰。不是赔件衣服就完了。”

朵朵妈沉默了一会儿,说:“行,你去。”

第二天上午,张爱民去了校长办公室。

校长姓王,五十来岁,戴个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听完张爱民的话,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句话。

“你觉得,应该怎么处理?”

张爱民愣了一下。

他以为校长会像周老师那样,说些“孩子不懂事”“批评教育就行”之类的话。没想到校长反过来问他。

“我不知道。”他说,“我就想知道,学校有没有个规矩。”

王校长点点头。

“有规矩。但这个规矩,不是死的。”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操场上跑来跑去的孩子们。

“刘子豪这孩子,我认识。调皮,爱动,经常惹事。但不是坏孩子。他妈妈也是护短,出了事就想花钱了事。”

他转过身,看着张爱民。

“但你说的对,这不是赔件衣服就能解决的事。”

张爱民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问题的关键,不是刘子豪赔了多少钱,写了多少检讨。是他知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为什么错。”

王校长回到座位上,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

“让刘子豪妈妈来一趟。”

半小时后,刘子豪妈妈又坐在了办公室里。

这回她没穿那件皮草,脸上也没了昨天的笑。坐在那儿,有点紧张。

“王校长,又咋了?”

王校长把事情又说了一遍,然后问了她一个问题。

“你家孩子拿剪刀剪别人衣服,这事,你回去怎么教育的?”

刘子豪妈妈愣了一下:“骂了呀,骂了一晚上。”

“骂什么?”

“骂他不懂事,骂他手贱,骂他惹是生非。”

王校长点点头:“那你觉得,他听懂了吗?”

刘子豪妈妈不说话了。

王校长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家孩子不是坏孩子,我知道。但他需要有人告诉他,为什么不能拿剪刀剪别人衣服。”

“他不是知道吗?剪衣服不对。”

“那为什么不对?”

刘子豪妈妈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因为剪坏了要赔钱?”王校长替她说,“因为会被骂?因为会惹麻烦?”

她不说话。

王校长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打开。

“去把刘子豪叫来。”

刘子豪被叫来了,低着头,站在那儿。

王校长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刘子豪,你为什么要剪朵朵的衣服?”

刘子豪不说话。

“是因为她画的画不好看?”

他点点头。

“那你觉得,画得不好看,应该怎么办?”

刘子豪想了想,小声说:“告诉她。”

“怎么告诉?”

“……好好说。”

王校长点点头。

“那为什么不这样做?”

刘子豪低着头,不说话。

“是不是因为,你不知道怎么好好说?”

他点点头。

王校长站起来,看着刘子豪妈妈。

“你家孩子缺的不是骂,是教。教他怎么跟人相处,教他生气的时候怎么办,教他遇到不喜欢的事怎么处理。剪刀解决不了问题,骂也解决不了问题。”

刘子豪妈妈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

最后,她低下头,说了句:“我知道了。”

王校长又蹲下来,看着刘子豪。

“刘子豪,你剪了朵朵的衣服,她害怕了,你知道吗?”

刘子豪点点头。

“你知道她怕什么吗?”

他想了想,小声说:“怕我再剪她。”

“那你会再剪她吗?”

他摇头。

王校长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把剪刀,以后不许带到学校来。美术课要用,老师会发。记住了吗?”

“记住了。”

“好,去吧。”

刘子豪走到门口,忽然又回过头来,看着张爱民。

“叔叔,对不起。”

张爱民愣了一下。

那个男孩站在那儿,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被骂的,还是自己想的。

他点了点头。

刘子豪跟他妈妈走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王校长坐回椅子上,看着张爱民。

“这样,你觉得行吗?”

张爱民想了想,点点头。

“谢谢你,王校长。”

王校长摆摆手。

“不是谢我。是你提醒了我。”他顿了顿,“这种事,有时候大人也糊涂。以为赔了钱就没事了。可孩子心里那道口子,比衣服上的难缝多了。”

朵朵放学的时候,张爱民又在校门口等着。

这回他一眼就看见了那件粉红色的羽绒服。

走近了,他才看清,那道口子被缝上了。针脚细细密密的,不知道是谁缝的,但缝得很认真。口子还在,但里面的羽绒不往外钻了。

朵朵跑过来,扑进他怀里。

“爸爸!”

他摸摸她的头:“衣服谁缝的?”

“周老师。”

他愣了一下。

“周老师拿针线帮我缝的。”朵朵说,“她说这衣服还能穿,先缝上,回头让妈妈再好好补一下。”

他蹲下来,看着那道缝过的口子。

“刘子豪今天咋样?”

朵朵想了想,说:“他今天没捣乱。”

“他跟你说啥了吗?”

“说了。”朵朵说,“他说对不起,以后不剪我衣服了。”

“你原谅他了吗?”

朵朵想了想,点点头。

“为啥?”

朵朵歪着头,想了半天,说:“他好像真的知道错了。”

张爱民站起来,拉着她的手往回走。

走了一段,朵朵忽然问:“爸爸,他为什么剪我衣服?”

“因为他不会好好说。”

“什么叫好好说?”

“就是,你生气的时候,不用手,用嘴。”

朵朵想了想,点点头。

“那我以后也好好说。”

张爱民笑了。

走到小区门口,朵朵忽然停下来。

“爸爸,我明天还穿这件衣服。”

他低头看了看那道缝过的口子。

“行。”

朵朵拉着他的手,蹦蹦跳跳地往前走。

他看着她的背影,那道口子在她背上,像一条细细的线。

可孩子不在意了。

他心里忽然有点明白王校长说的话。

衣服上的口子,能缝上。

心里的口子,也能缝上。

但得用对针,用对线。

晚上,朵朵妈把那件衣服拿过来,看了看那道缝过的口子。

“周老师缝的?”

“嗯。”

她点点头,没说啥,找出一卷同色的线,开始重新缝。

张爱民坐在旁边看着。

她缝得很慢,一针一针,仔仔细细。

缝完了,她把衣服举起来看了看,递给他。

“看看,咋样?”

他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那道口子几乎看不见了,针脚细密,颜色也对,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好看。”他说。

朵朵妈把衣服叠好,放在一边。

“明天让朵朵穿上。”

他点点头。

沉默了一会儿,朵朵妈忽然说:“今天周老师给我打电话了。”

“说啥?”

“说昨天她态度不好,让我别往心里去。”

他愣了一下。

“她还说,谢谢咱。”

“谢咱啥?”

“谢咱没闹,没吵,没把事闹大。”朵朵妈看着他,“她说,有时候家长一闹,学校就只管压事。压来压去,孩子心里那道口子没人管。这回不一样。”

张爱民没说话。

他想起王校长那句话。

孩子心里那道口子,比衣服上的难缝多了。

可这回,好像缝上了。

第二天早上,朵朵穿上那件缝好的羽绒服,背着书包去上学。

张爱民送她到校门口。

进去之前,朵朵忽然回头,跑过来,又扑进他怀里。

“爸爸。”

“嗯?”

“谢谢你。”

他愣了一下。

“谢啥?”

朵朵想了想,说:“谢谢你保护我。”

他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

“爸爸一直保护你。”

朵朵点点头,转身跑进校门。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穿着那件缝过的粉红色羽绒服,跑过操场,跑上台阶,跑进教学楼。

阳光照在她身上,那道缝过的口子,几乎看不见了。

他转身往回走。

走到巷子口,碰见刘子豪妈妈,骑着电动车送刘子豪上学。

看见他,她停下来。

“朵朵爸爸。”

他点点头。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最后,她说:“昨天的事,谢谢。”

他愣了一下。

“我家那小子,”她说,“从来没跟人道过歉。昨天他跟我说,妈,我错了,我不该那样。我……我都不知道他怎么想的。”

她眼眶红了红。

“可能是你们家朵朵,让他想明白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她的电动车消失在街角。

然后他转身,往家的方向走去。

风有点冷,但他心里暖暖的。

有些口子,缝上了,就真的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