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好多人没有老年

发布时间:2026-03-08 10:55  浏览量:1

李清水死在六十二岁那年的秋天,死因是脑溢血。

死的时候他正蹲在菜市场门口剥毛豆,旁边是他骑了十八年的破自行车,后座上绑着一捆新买的葱。卖鱼的老周隔着两个摊位喊他:“清水,今天的带鱼新鲜,来两条?”

李清水没应声。

老周又喊了一嗓子,还是没应声。他探头一看,李清水还蹲在那儿,手里攥着毛豆,脑袋垂着,像在打瞌睡。

“这老东西,大白天睡什么觉。”老周笑着骂了一句,走过去拍他的肩膀。

一拍,李清水就倒了。

侧着身子倒下去,手里还攥着那把没剥完的毛豆,豆荚散了一地,有几颗滚到旁边的水沟里,顺着脏水慢慢往前漂。

后来有人说,李清水这辈子就爱吃毛豆,临死手里还攥着毛豆,也算死得其所。也有人说,什么死得其所,这叫死不瞑目——他眼睛还睁着呢,瞪着天,瞪着菜市场顶棚上那个破了个洞的塑料布,瞪着从破洞里漏下来的一小片太阳。

李清水的老婆叫顾月华,比他小两岁,在纺织厂食堂干了一辈子,退休三年了。

那天下午四点,她在家剥蒜,准备晚上做个蒜泥白肉。电话响的时候,她手上的蒜味儿还没洗掉,抓起话筒,听见那头说:“是李清水家里吗?李清水在菜市场晕倒了,你快来。”

顾月华愣了一下,问:“晕倒了?他早上还好好的,怎么晕倒了?”

那头的人没回答,只说:“你快来吧,市一医院。”

顾月华放下电话,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解下围裙,换上鞋,出门的时候还顺手带上了垃圾袋。走到楼下扔了垃圾,才想起来忘了锁门,又折回去锁门。锁完门站在楼道口,突然不知道往哪个方向走,愣了好几秒,才想起来要去医院,要去大门口打车。

她这辈子没打过几次车。

坐上车,她对司机说:“市一医院。”然后就不说话了,两只手攥着裤子的膝盖部位,攥得紧紧的。司机是个话多的,问她:“大姐,去医院看病人啊?”

她说:“嗯。”

司机又说:“这个点堵车,得半个钟头。”

她说:“嗯。”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到了医院,急诊室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是菜市场卖豆腐的老吴,一个是她不认识的年轻医生。老吴看见她,迎上来两步,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顾月华看着他,问:“人呢?”

老吴说:“月华,你冷静点。”

顾月华说:“我问你人呢。”

老吴往急诊室里指了指。

顾月华走进去,看见一张床,床上躺着个人,盖着白布,从头盖到脚。她站在床边,站了很久,没动。

年轻医生走过来,轻声说:“家属吧?来得很快。人送来的时候已经不行了,脑溢血,大面积出血,没抢救过来。您节哀。”

顾月华说:“我能看看吗?”

年轻医生点点头,把白布往下拉了拉,露出李清香的脸。

闭着眼,嘴微微张着,脸色灰白,左边额角有一块淤青——大概是倒下的时候磕的。顾月华看着他,看了很久,突然伸手在他脸上轻轻拍了一下,说:“老李,起来吧,别睡了,回家做饭。”

年轻医生愣住了。

老吴站在门口,别过脸去。

顾月华又拍了一下,这回力气大了点,拍出“啪”的一声响。她说:“李清水,我叫你起来,你听见没有?”

李清水没起来。

顾月华站在那儿,手还举着,悬在半空,慢慢放下来,放下来,最后落在李小清的脸上,从额头摸到脸颊,从脸颊摸到下巴。下巴上的胡子茬有点扎手,早上刚刮过,这会儿又冒出来了。

她说:“你这人,怎么这么急。”

后来老吴跟人说,顾月华没哭,一滴眼泪都没掉,就那么站着,摸着李清香的脸,摸了半天,最后把白布给他盖回去,盖得整整齐齐的,还掖了掖边角,说:“别着凉。”

李清水和顾月华结婚三十七年。

三十七年,吵过无数次架,动过两次手,说过八百回离婚,最后还是过到了现在。

他们是在纺织厂认识的。李清水是厂里的电工,顾月华是食堂的临时工,负责卖饭票。李清水每天中午去打饭,站在卖饭票的窗口前,掏出一块钱,说:“来五毛钱的饭票。”顾月华就撕给他五毛钱的饭票,再把找的五毛钱推回去。李清水不走,站在那儿,说:“你这手真白。”顾月华脸一红,骂他:“臭流氓。”李清水嘿嘿笑,端着饭盒走了。

后来李清水跟人说,他第一眼看见顾月华,就觉得这女人手白,要是能娶回家,天天看着这双手,吃饭都能多吃两碗。

顾月华后来也跟人说,她那时候根本没看上李清水,长得黑,说话油,还爱吹牛,说他一个月能修好全厂一半的电路故障,结果电工班的老张头说,这小子就会修灯泡,换个保险丝都手抖。

但不知道为什么,最后还是嫁了。

结婚那年,李清水二十五,顾月华二十三。没有房子,在厂区边上租了一间农民房,十平米,一张床,一个柜子,一个煤炉。冬天漏风,夏天漏雨,李清水拿塑料布把窗户糊上,说:“将就将就,以后咱自己盖房子。”

顾月华说:“你拿什么盖?”

李清水说:“我攒钱。”

顾月华说:“你一个月三十六块,攒到猴年马月?”

李清水说:“攒到猴年马月就猴年马月,反正这辈子我肯定让你住上咱自己的房子。”

顾月华没再说话,转过身去生炉子,烟熏得眼睛疼,她揉了揉,没让李清水看见。

后来他们真的盖了房子。

在城边上的村子里,买了三分地,东拼西凑借了两万块钱,盖了三间平房,一个小院。盖房那年李清水四十五,顾月华四十三,儿子李向阳上初中。搬家那天,李清水站在院子里,看着新盖的房子,看了半天,说:“月华,咱有自己的房子了。”

顾月华在屋里收拾东西,头也没回,说:“知道了,进来把这张桌子抬一下。”

李清水走进去,抬起桌子,突然说:“月华。”

顾月华说:“干嘛?”

李清水说:“这辈子,我对得起你。”

顾月华愣了一下,没接话,转身去收拾别的东西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她给李清水倒了杯酒,自己倒了杯水,举起来说:“来,敬咱的新房子。”李清水嘿嘿笑着,跟她碰了杯,一口把酒干了。

那杯酒是什么味儿,顾月华现在还记得。

李清水下葬那天,天气很好,太阳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墓地在一片山坡上,周围是玉米地,玉米快熟了,秸秆比人还高,风吹过来,哗啦啦响。李向阳雇了一辆面包车,拉着一家老小和几个亲戚,从城里开了一个多小时,到了墓地。

顾月华坐在车上,一路没说话。李向阳从后视镜里看她,看见她一直盯着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

下葬的时候,她站在最前面,看着棺材放下去,看着土一锹一锹盖上去,看着黄土慢慢堆成一个坟包。有人递给她一把锹,让她添最后几锹土。她接过来,铲了一锹土,撒在坟上,说:“老李,这边风景好,你好好躺着。”

旁边有人哭,是李清水的外甥女,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哭得稀里哗啦的。顾月华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把锹还给旁边的人,往后退了两步,站在人群外面。

李向阳走过去,低声说:“妈,你要不要哭两声?憋着不好。”

顾月华说:“哭什么,他又不是去受苦。他这是享福去了,不用再受罪。”

李向阳没说话。

葬礼结束,人群慢慢散了。顾月华站在坟前,站了很久,最后说:“老李,我先回去了,改天再来看你。”说完转身就走,走得很快,谁也没等。

回到家,天快黑了。她开了门,屋里黑漆漆的,没开灯,直接走到里屋,坐在床上,坐了很久。

后来她起来,打开灯,走进厨房,准备做饭。打开冰箱,看见里面还有半棵白菜,一小块肉,两根葱。她拿出白菜,放在案板上,拿起刀,突然停住了。

案板上放着两个碗。

一个是李小清的碗,白瓷的,碗底有一道裂纹。一个是她自己的碗,蓝花的,好好的。

每天早上,李清水都用那个白瓷碗喝粥,喝完了把碗往水池里一放,说:“月华,粥熬得正好。”顾月华就骂他:“你不会自己洗啊?”李清水说:“我不会,你洗得好。”然后嘿嘿笑着,出门去菜市场。

顾月华看着那个碗,看了半天,把刀放下,关掉灯,走出厨房,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一直坐到天黑透。

第二天早上,她把那个碗收起来了。

收到柜子最里面,压在一床旧棉被下面。

李清水活着的时候,每天早上五点四十起床,比闹钟还准。

起床第一件事,上厕所。第二件事,烧水。第三件事,下楼买早点。买完早点回来,水刚好开,他泡一杯茶,坐在桌边,一边喝茶一边等顾月华起床。

顾月华一般六点半起床。起床的时候,豆浆油条或者包子稀饭已经在桌上摆好了,李小清的茶杯在旁边冒着热气。她坐下来吃早饭,李清水就坐在对面,端着茶杯,看着她吃。

顾月华说:“你老看我干嘛?”

李清水说:“我看你吃得好不好。”

顾月华说:“有什么好看的,我吃了三十多年了。”

李清水说:“吃了三十多年也得看,我怕你噎着。”

顾月华骂他神经病,低头继续吃,心里还是热乎的。

吃完早饭,李清水洗碗,顾月华收拾屋子。七点半,李清水出门去菜市场,买菜,闲逛,跟老周老吴他们聊天。顾月华在家看电视,织毛衣,或者去邻居家串门。中午他回来做饭,她等着吃。下午他睡午觉,她也睡午觉。晚上吃完饭,两人出去散步,沿着河边走,走一个小时,回来洗脸洗脚,看会儿电视,睡觉。

一天一天,一年一年,都是这么过的。

顾月华从来没想过,这种日子会变。

李清水死后第三天,她早上五点半醒了。醒了之后躺着,等着。等到五点四十,没人起床。等到六点,没人烧水。等到六点半,没人买早点回来。

她自己起来,走进厨房,烧了壶水,泡了杯茶,坐在桌边。茶是苦的,她喝了一口,放下,不想喝了。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走回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看,又走回来。站在客厅中间,不知道干什么。

后来她坐下来,又拿起那杯茶,喝了一口,还是苦的。

她想,这茶怎么这么苦。

以前不苦的。

李向阳是李清水和顾月华唯一的儿子,今年三十五,在城里一家广告公司做设计,结婚八年,有个女儿,七岁,上小学一年级。

他和李清水的关系,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就是那种普通的父子关系,有话说话,没话不说,一年到头见不了几面,见了面也聊不了几句。

李清水不喜欢李向阳的工作。他觉得搞什么广告设计,就是给人画画的,不正经。李向阳也不喜欢李小清的生活,他觉得他爸这一辈子,就是混日子,混到死,什么都没混出来。

有一年过年,李向阳带着老婆孩子回家,喝了点酒,跟李清水吵起来了。李向阳说:“你这一辈子,有什么意思?在厂里混了几十年,混了个电工,混到退休,一个月两千多块钱,够干什么的?”

李清水说:“我怎么了?我没偷没抢,把你养大供你上大学,我怎么了?”

李向阳说:“你没怎么,你就是没出息。”

李清水把酒杯往桌上一顿,站起来,脸涨得通红,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进了里屋,把门摔上了。

顾月华在外面骂李向阳:“你喝点猫尿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那是你爸,你怎么说话呢?”

李向阳说:“我说的是实话。”

后来李向阳回去上班,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但顾月华知道,李清水心里一直有个疙瘩。有时候看电视,看见广告,他就说:“这什么玩意儿,乱七八糟的。”顾月华知道,他不是说广告,是说李向阳。

李清水死后,李向阳回来办丧事,忙前忙后,见人就鞠躬,见人就道谢,把事办得妥妥当当的。亲戚们都夸,说向阳出息了,懂事了,他爸在地下也能闭眼了。

顾月华没说话。

下葬那天晚上,李向阳在她屋里坐着,坐了半天,说:“妈,跟我去城里住吧。”

顾月华说:“不去。”

李向阳说:“你一个人在这边,我不放心。”

顾月华说:“有什么不放心的,我在这儿住了几十年了。”

李向阳说:“那你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顾月华说:“知道了。”

李向阳走了之后,她一个人坐在屋里,坐了很久。她想,这孩子,其实挺好的,就是不会说话。他爸活着的时候,他不会说话;他爸死了,他还是不会说话。

她想起李清水那天晚上,把酒杯往桌上一顿,走进里屋,把门摔上。后来她进去看他,他坐在床边,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她说:“你跟孩子置什么气,他喝多了。”李清水说:“我没置气。”她说:“那你出来,接着吃饭。”李清水说:“不吃了,你们吃吧。”

她走出去,把门带上。过了半个小时,她再进去,他还坐在那儿,看着窗外。她说:“老李,睡吧。”他说:“你先睡,我再坐会儿。”

那天晚上,他坐到很晚。

李清水死了半个月,顾月华开始收拾他的东西。

衣服、裤子、鞋、帽子、手套、围巾、剃须刀、茶杯、烟灰缸、老花镜、收音机、一本翻烂了的《三国演义》、一盒象棋、一副扑克牌、一个装钉子的铁盒子、一堆不知道干什么用的螺丝和电线、一捆旧报纸、一沓发票、一摞用橡皮筋捆着的信。

信是她写的。

年轻时候写的。那时候她在纺织厂食堂卖饭票,他在电工班,每天中午见一面,晚上他就骑自行车送她回宿舍。后来他调去郊区的一个分厂,一个月回来一次,就开始写信。她不太会写字,写的都是大白话:“今天食堂吃饺子,韭菜猪肉的,我给你留了一饭盒,你什么时候回来吃?”“天冷了,你那边有厚被子吗?没有我给你送一床过去。”“我想你了,你啥时候回来?”

他每一封都留着,用橡皮筋捆着,捆得整整齐齐的,放在那个装过月饼的铁盒子里。

顾月华把信拿出来,一封一封看。有的她记得,有的她忘了。看着看着,眼泪就下来了。

这是李清水死后她第一次哭。

哭完了,她把信放回去,把铁盒子盖上,放回原处。衣服、裤子、鞋什么的,她没扔,也放回原处。柜子里他的那半边,还是他的那半边,什么都没动。

李向阳回来过一次,看见那些东西还在,说:“妈,这些没用的东西,该扔就扔了吧,放着占地方。”

顾月华说:“不占地方。”

李向阳说:“那你想留着就留着吧。”

顾月华说:“你去给你爸上炷香。”

李向阳去客厅,对着李小清的遗像上了三炷香。遗像是从身份证上放大的,黑白照片,李清水穿着那件蓝色的旧中山装,板着脸,看着前方。那是他六十岁那年换身份证时候拍的,他不喜欢,说拍得太严肃,像教导主任。顾月华说,就这张吧,别的都太随便,不像遗像。

李向阳上完香,站在那儿,看着照片,看了半天。他想起他爸活着的时候,他从来没好好看过他。现在死了,看着照片,发现他爸长得其实挺像他的。眼睛、鼻子、嘴,都像。

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菜市场还是那个菜市场,每天早上五点多开门,下午六点多关门。卖鱼的老周还在,卖豆腐的老吴还在,卖菜的老张还在,卖肉的老刘还在。只是李清水不在了。

顾月华有时候去买菜,走到菜市场门口,会不自觉地放慢脚步,往那个角落里看一眼。那个角落空着,有时候停着一辆三轮车,有时候堆着几个菜筐,有时候什么都没有。

有一天,她去买鱼,老周看见她,说:“月华,带鱼新鲜,来两条?”

她说:“来一条吧。”

老周给她挑了一条,称了,说:“两块三,给两块吧。”

她掏出钱,递过去。老周接过来,看了看她,说:“月华,你一个人,要是有啥事,就说话。”

她说:“知道了。”

走出菜市场,她站在门口,往那个角落里看了一眼。今天那儿停着一辆三轮车,车上装着橘子,一个年轻人在那儿吆喝:“橘子,橘子,五块钱三斤。”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回到家,她把鱼放在水池里,洗了手,站在厨房里,愣了一会儿。然后她走到里屋,打开柜子,拿出那个铁盒子,把信又看了一遍。

看完了,她放回去,关上柜门,走出去,开始做午饭。

蒸了一条鱼,炒了一个青菜,做了一个汤。饭菜摆上桌,她坐下来,拿起筷子,突然想起以前吃饭的时候,李清水总是坐在她对面,一边吃一边说,这个咸了,那个淡了,这个火候正好,那个再炖一会儿就好了。她嫌他话多,嫌他挑三拣四,嫌他吃饭不消停。

现在没人说话了。

她一个人,对着一桌子菜,吃了半个小时。吃完收拾碗筷,洗碗,擦桌子,倒垃圾。下午睡了一觉,醒来天快黑了。起来做了晚饭,一个人吃了,吃完看电视,看到九点多,洗脸洗脚,上床睡觉。

躺在床上,睡不着。

以前躺下就睡着,现在躺下翻来覆去,睡不着。她侧着身子,看着旁边空着的那半边床。李小清睡那边,睡了三十七年。现在那边空了,被子叠着,枕头放着,整整齐齐的,没有人。

她伸出手,往那边摸了摸,摸到枕头上,凉凉的。

她把被子拉过来一点,盖在自己身上,闻了闻,好像还有他的味儿。其实没什么味儿了,洗过好几遍了,但她觉得有,就是有。

后来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李清水有个妹妹,叫李秀清,比他小三岁,嫁到隔壁县城,离得不远不近,坐车一个多小时。李清水死后,她回来过两次,一次是葬礼,一次是五七。

五七那天,顾月华在家摆了两桌酒,请亲戚朋友吃了顿饭。吃完饭,人都走了,李秀清没走,留下来陪她说话。

李秀清说:“嫂子,你以后有啥打算?”

顾月华说:“没啥打算,就这么过呗。”

李秀清说:“要不,你去我那儿住几天?散散心。”

顾月华说:“不去,我走了,你哥一个人在家。”

李秀清愣了一下,说:“嫂子,我哥他……不在了。”

顾月华说:“我知道。”

李秀清说:“那你……”

顾月华说:“我说错了,不是他在家,是他的东西在家。我走了,这些东西没人看着,我不放心。”

李秀清看着她,没说话。

顾月华说:“秀清,你是不是觉得我有点不正常?”

李秀清说:“没有,嫂子,我就是担心你。”

顾月华说:“我没事,你放心。你哥刚走,我还没适应过来。过一段时间就好了。”

李秀清点点头,说:“那你有事给我打电话。”

顾月华说:“知道了。”

李秀清走了之后,她一个人在屋里坐着。坐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打开柜门,看着里面李小清的那些东西。衣服、裤子、鞋,都叠得好好的,放着。

她伸出手,摸了摸那件蓝色的中山装。那是他最喜欢的一件衣服,过年过节才穿,平时舍不得穿。领子磨得有点发白了,袖口也有点毛了,但他就是喜欢,说穿着精神。

她摸着那件衣服,摸着摸着,眼泪又下来了。

她把衣服拿出来,抱在怀里,抱着坐在地上,哭了很久。

哭完了,她把衣服叠好,放回去,关上柜门,走出去,洗了把脸,开始做晚饭。

李清水活着的时候,喜欢下象棋。

每天下午睡完午觉,他就端着茶杯,拿着象棋,去小区门口的大槐树底下,跟一帮老头下棋。一下一下午,下到快做晚饭才回来。有时候回来晚了,顾月华就骂他:“下下下,就知道下,饭也不做,你想饿死我?”他就嘿嘿笑,说:“马上做马上做,今天赢了两盘,杀得老赵片甲不留。”

顾月华说:“老赵老赵,你就知道老赵,老赵比你大十岁,你赢了他有什么了不起的。”

李清水说:“赢就是赢,跟年龄没关系。”

然后他就去做饭,一边做饭一边哼歌,哼的什么“东方红,太阳升”,或者“一条大河波浪宽”。顾月华听着,又想骂他,又骂不出口。

李清水死后,顾月华有时候下午会去大槐树底下坐坐。她不跟人下棋,就坐在旁边的石凳上,看他们下。老赵看见她,有时候会说:“月华,来,杀一盘。”她就摇摇头,说:“我不会,我就是看看。”

老赵说:“老李下得好,可惜了。”

顾月华没说话。

有一天下午,她在那儿坐着,看着老赵跟另一个老头下棋。下着下着,老赵突然说:“月华,老李以前跟我下棋,老爱悔棋。走错一步,就想拿回去重走。我不让,他就跟我吵,说这步不算,还没想好。我说落子无悔,他说什么落子无悔,我就是没想好。你猜最后怎么着?”

顾月华说:“怎么着?”

老赵说:“最后我也不让,他也不让,争了半天,他不下了,站起来就走。第二天又来,跟没事人似的,接着下。”

旁边几个老头都笑了。

顾月华也笑了笑。

老赵说:“老李这个人,有意思。一辈子就想赢,输了不服,赢了得意,跟小孩儿似的。”

顾月华说:“他就是个小孩儿,一辈子没长大。”

老赵说:“那你就是当妈的,管了他一辈子。”

顾月华愣了一下,没说话。

回到家,她坐在桌边,想起老赵的话,想了半天。她想,她确实管了他一辈子,管他吃管他穿管他睡管他别抽烟少喝酒早点回家别跟人吵架。他有时候听,有时候不听,听了她说两句,不听她也说两句。说了三十七年,说到他死。

现在没人让她管了。

她想,要是还能管着他就好了。

李清水死后三个月,顾月华生了一场病。

不是什么大病,感冒发烧,咳嗽,浑身没劲。她自己在家躺了两天,吃了点药,烧退了,但还是咳嗽,咳得晚上睡不着觉。

李向阳打电话来,她没说。怕他担心,怕他让她去城里,怕他唠叨。她就在电话里说,挺好的,没事,你放心。

挂了电话,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有点脏了,墙角有一片水渍,是前年下雨漏的,李清水上去修过,没修好,后来就不漏了,但那片水渍还在。她说,老李,那一片你什么时候弄一下?李清水说,不漏了还弄什么,浪费钱。她说,难看。他说,又不天天看,你老看它干嘛。

现在她天天看。

看着看着,她睡着了。睡了一会儿,醒了,又看。看了一会儿,又睡着了。

第二天,她起来,觉得好点了,就去做早饭。烧水,泡茶,煮稀饭。稀饭煮好了,盛了一碗,坐在桌边喝。喝着喝着,她突然放下碗,走进里屋,打开柜子,把李清水的那件蓝中山装拿出来,抱在怀里,坐在床边,坐了很久。

中午,她把衣服叠好,放回去,关上柜门,去做午饭。

下午,她没去大槐树底下,在家看电视。看了一会儿,关了,躺在床上,又睡着了。

晚上,她起来做了晚饭,吃了,洗完碗,看了会儿电视,洗脸洗脚,上床睡觉。

躺下,睡不着。

她又伸出手,往旁边摸了摸。还是凉的。

她把被子拉过来,盖在自己身上,闭上眼睛,数羊。数到三百多只,还是睡不着。

后来她起来,打开灯,拿出那个铁盒子,把信又看了一遍。

看完了,她放回去,关灯,躺下。

这回睡着了。

十一

李清水死后半年,顾月华开始习惯一个人了。

习惯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看电视,一个人发呆。习惯早上醒来旁边没有人,习惯晚上躺下旁边还是没有人。习惯做饭的时候只做一个人的量,习惯买菜的时候只买够自己吃的。习惯出门的时候自己锁门,习惯回来的时候自己开门。习惯说话的时候没人听,习惯不说话的时候也没人问。

她有时候想,人这一辈子,真是奇怪。两个人过了三十七年,现在一个人过了半年,好像也过下来了。没有想象中那么难,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容易。就是过下来了,一天一天,就这么过下来了。

有一天,她去菜市场买菜,碰见老吴。老吴说:“月华,你一个人,有啥事就说话。”

她说:“知道了。”

老吴说:“老李在的时候,老念叨你,说你不会照顾自己,让我多照应着点。”

她愣了一下,说:“他念叨什么?”

老吴说:“他老说,月华这个人,看着能干,其实笨得很,连煤气灶都打不着,有一次差点把厨房点着了。他说他要是先走了,她一个人可怎么办。”

顾月华没说话。

老吴说:“他还说,他得好好活着,活到一百岁,陪着你。”

顾月华还是没说话。

老吴说:“月华,你别往心里去,我就是随口一说。”

顾月华点点头,转身走了。

走到菜市场门口,她站住了。那个角落里,今天没有三轮车,没有菜筐,什么都没有,空空的。她站在那儿,看着那个角落,看了很久。

她想起李清水活着的时候,经常蹲在那儿,剥毛豆,剥蒜,剥花生。一边剥一边跟旁边的人聊天,聊得热火朝天的。有时候她路过,他就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说:“月华,买菜啊?”她说:“嗯。”他说:“买啥?我给你剥。”她说:“不用,你接着聊吧。”他说:“那我回去给你剥。”然后就跟老周老吴他们打个招呼,跟着她回家。

回到家,他就在院子里剥,她在厨房做饭。剥完了,他端进来,说:“够不够?”她看看,说:“够了。”他就嘿嘿笑,出去接着喝茶看报纸。

现在没人给她剥了。

她站在那儿,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十二

李清水死后一年,顾月华的弟弟来看她。

弟弟叫顾明山,比她小五岁,在老家种地,一年到头也见不了几面。这次是专门来的,坐了两个多小时车,带了一袋子花生,一袋子红薯,一坛子自己腌的咸菜。

顾月华说:“你来就来,带这些东西干嘛,我这儿啥都有。”

顾明山说:“都是自己种的,不花钱。”

姐弟俩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说话。顾明山说:“姐,你一个人,咋样?”

顾月华说:“就那样,挺好的。”

顾明山说:“你要是闷得慌,就回老家住几天。”

顾月华说:“等天暖和了再说吧。”

顾明山看着她,说:“姐,你瘦了。”

顾月华说:“没有,跟以前一样。”

顾明山说:“姐夫走了,你要想开点。”

顾月华说:“我知道。”

顾明山坐了一会儿,走了。临走的时候,他说:“姐,有事给我打电话。”

顾月华说:“知道了。”

送走弟弟,她回到院子里,坐在那儿,继续晒太阳。太阳晒在身上,暖洋洋的,有点困。她闭上眼睛,打了个盹。

醒过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她站起来,活动活动手脚,走进屋,准备做晚饭。

晚上吃饭的时候,她突然想起一件事。那年她弟弟结婚,她和李清水回去喝喜酒。喝完了,李清水喝多了,在回去的车上,拉着她的手说:“月华,你弟有福气,娶了个好媳妇。咱向阳以后也得娶个好媳妇,咱俩老了有人管。”她说:“你喝多了,别胡说。”他说:“我没胡说,我说的都是真心话。”

她想起这些,笑了笑。

然后她站起来,收拾碗筷,洗碗,擦桌子,倒垃圾。做完这些,她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看了一会儿,关了,洗脸洗脚,上床睡觉。

躺下,旁边还是凉的。

她伸出手,摸了摸,然后把被子拉过来,盖在自己身上,闭上眼睛。

睡了。

十三

李清水死后两年,顾月华六十四了。

她还是一个人住在那三间平房里,小院还是那个小院,屋里还是那些东西。李小清的东西还在柜子里,那个铁盒子还在柜子里,什么都没动。

她每天早上还是五点四十醒,醒了之后躺一会儿,然后起来烧水,泡茶,做早饭。吃完早饭,有时候去菜市场买菜,有时候不去,在家看电视,织毛衣,或者去邻居家串门。下午睡一觉,醒了在院子里坐坐,晒晒太阳,看看天。晚上做饭吃饭,看电视,洗脸洗脚,上床睡觉。

一天一天,都是这么过的。

有时候她会想起李清水。吃饭的时候想起他坐在对面,看电视的时候想起他抢遥控器,睡觉的时候想起他打呼噜。想起他跟她吵架,想起他跟她和好,想起他嘿嘿笑的样子,想起他蹲在菜市场门口剥毛豆的样子。

想起这些,她就觉得他好像还在。就在旁边,就在对面,就在身边。伸手就能摸到,说话就能听见。

但伸手摸不到,说话听不见。

摸到的都是空气,听见的都是回声。

有一天,她去菜市场买菜,碰见老周。老周说:“月华,今天带鱼新鲜,来两条?”

她说:“来一条吧。”

老周给她挑了一条,称了,说:“两块五,给两块吧。”

她掏出钱,递过去。老周接过来,说:“月华,你一个人,要是有啥事,就说话。”

她说:“知道了。”

走出菜市场,她站在门口,往那个角落里看了一眼。今天那儿蹲着一个人,是个老头,她不认识,在那儿剥蒜。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回到家,她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发了半天呆。

然后她站起来,走进屋,打开柜子,拿出那件蓝中山装,抱在怀里,坐了很久。

她想起那年夏天,李清水穿着这件衣服,站在院子里,拿着水管浇花。浇着浇着,她出来倒水,他故意把水管往她这边一偏,浇了她一身。她骂他,他嘿嘿笑,说:“凉快凉快,大热天的。”她追着他打,他绕着院子跑,跑着跑着,一把抱住她,说:“月华,这辈子能娶到你,是我最大的福气。”

她想起这些,眼泪又下来了。

她把衣服叠好,放回去,关上柜门,走出去,洗了把脸,开始做午饭。

十四

李清水死后三年,顾月华生了一场大病。

这回不是感冒发烧,是真的病了。心脏病,医生说,得做手术。李向阳接到电话,连夜赶回来,把她接到城里,住进了市一医院——就是三年前李清水死的那家医院。

顾月华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不说话。李向阳坐在旁边,握着她的手,说:“妈,你别怕,这个手术现在很成熟,做了就好了。”

顾月华说:“我不怕。”

李向阳说:“那你好好配合医生,做完手术,就好了。”

顾月华说:“我知道。”

手术那天,李向阳在手术室外等了四个多小时。他坐在那儿,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想起三年前,他爸就是在这家医院走的。那时候他没赶上,等他赶到的时候,他爸已经躺在太平间了。他站在太平间门口,站了很久,没敢进去。

现在他妈在里面做手术,他坐在外面等。

他想,要是他妈也走了,他就真的是一个人了。

他想起他爸活着的时候,他老嫌他烦,嫌他没出息,嫌他什么都不懂。现在他爸不在了,他有时候会想起他,想起他说过的话,做过的事。想起来了,就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好像少了点什么。

四个多小时后,手术室的门开了。医生走出来,说:“手术很成功,病人现在在重症监护室,观察几天,没问题就可以转普通病房了。”

李向阳站起来,说:“谢谢医生。”

医生说:“不客气,应该的。”

李向阳站在那儿,看着医生走远,然后靠在墙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顾月华在重症监护室住了三天,转到普通病房,又住了半个月,出院了。

出院那天,李向阳去接她。他说:“妈,跟我回家住吧。”

顾月华说:“不去。”

李向阳说:“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顾月华说:“有什么不放心的,我住了几十年了。”

李向阳说:“那你再有什么事,我怎么办?”

顾月华看着他,看了半天,说:“向阳,你长大了。”

李向阳愣了一下,没说话。

顾月华说:“你爸走的时候,我没哭。你知道为什么吗?”

李向阳摇摇头。

顾月华说:“因为我知道,他这辈子,没白活。他娶了我,生了你,盖了房子,过了日子。他想要的,都有了。他走了,是去享福了,不用再受罪。”

李向阳还是没说话。

顾月华说:“我要是也走了,你也别哭。我这辈子,也没白活。嫁了你爸,生了你,看着你成家立业,有了孩子。我想要的,也都有了。”

李向阳低着头,半天没抬起来。

顾月华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说:“走吧,送我回家。”

十五

顾月华回到家,还是一个人住。

她的身体不如以前了,不能走太远的路,不能干太重的活,不能吃太油太咸的东西。但她还是坚持自己做饭,自己洗衣服,自己收拾屋子。李向阳隔三差五打电话来,问这问那,她都说挺好,没事,你放心。

有时候她会去菜市场,走得慢,走一会儿歇一会儿。到了菜市场,买点菜,跟老周老吴他们说几句话,然后慢慢走回来。那个角落里,经常有不同的人蹲在那儿,卖菜的,买菜的,或者只是歇脚的。她每次都会看一眼,然后继续走。

有时候她会去大槐树底下,坐在石凳上,看老赵他们下棋。老赵还在,但下棋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老赵看见她,有时候会说:“月华,来一盘?”她就摇摇头,说:“我不会,我就是看看。”

老赵说:“老李下得好,可惜了。”

她说:“是,可惜了。”

然后她就坐在那儿,看着他们下棋,晒着太阳,一坐就是一下午。

有时候她会拿出那个铁盒子,把信再读一遍。读完了,放回去,关上柜门,坐在床边,发一会儿呆。

有时候她会拿出那件蓝中山装,抱在怀里,坐一会儿。坐完了,叠好,放回去,关上柜门,去做别的事。

日子一天一天过,不快也不慢。

有一天,她在院子里晒太阳,晒着晒着,突然想起一件事。那年她和李清水刚结婚,租的那间十平米的小房子,冬天漏风,夏天漏雨。有一天晚上下雨,屋里漏得厉害,盆盆罐罐都用来接水了,还是漏。她和李清水挤在床上,头上顶着一块塑料布,听着雨滴叮叮当当敲在盆里罐里。她说:“这房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李清水说:“快了快了,我攒钱呢,以后给你盖个大房子。”她说:“你拿什么攒?”他说:“我省着花,少抽点烟,少喝点酒,省下来的都攒着。”她说:“那你也别太省,身体要紧。”他说:“知道知道,你放心。”

后来他们真的盖了大房子。三间平房,一个小院,够住了。她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房子,心想,这辈子值了。

她想起这些,笑了笑。

太阳晒在身上,暖洋洋的,有点困。她闭上眼睛,打了个盹。

十六

李清水死后第五年,顾月华六十六了。

她身体更差了,走路要拄拐杖,做饭也要坐一会儿歇一会儿。李向阳不放心,请了个保姆,白天来照顾她。她不愿意,但拗不过儿子,只好答应。

保姆姓王,四十多岁,人挺好,干活也利索。每天来给她做饭、洗衣服、打扫屋子,陪她说说话。她跟王阿姨说:“你不用老来,我一个人能行。”王阿姨说:“阿姨,您别客气,我拿工资的,应该的。”

她就不再说了。

有一天,王阿姨收拾屋子,打开柜子,看见里面那些旧衣服,说:“阿姨,这些衣服都旧了,要不扔了吧?”

顾月华说:“别扔,放着。”

王阿姨说:“放着也穿不着,占地方。”

顾月华说:“那是老李的。”

王阿姨愣了一下,说:“哦,那我给您叠好,放回去。”

顾月华点点头。

王阿姨把衣服叠好,放回去,关上柜门。她看见柜子里还有一个铁盒子,没敢动,只擦了擦上面的灰。

顾月华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看着她忙进忙出,突然说:“小王,你结婚了吗?”

王阿姨说:“结了,孩子都上高中了。”

顾月华说:“你跟你老公,感情好吗?”

王阿姨说:“还行吧,凑合过。”

顾月华说:“凑合过也是过,好好过也是过,怎么都是过,那就好好过呗。”

王阿姨笑了笑,说:“阿姨,您说得对。”

顾月华没再说话,继续晒太阳。

晚上,王阿姨走了,她一个人坐在屋里,看着电视。看了一会儿,关了,走进里屋,打开柜子,拿出那个铁盒子,把信又看了一遍。

看完了,她放回去,关上柜门,坐在床边,坐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今晚星星很多,一闪一闪的。她想起那年夏天,她和李清水在院子里乘凉,一人一把扇子,一边扇一边看星星。李清水说:“那颗最亮的,叫北极星,不管你在哪儿,看着它就能找到北。”她说:“找北干嘛,我又不出远门。”李清水说:“不出远门也得知道方向,万一哪天迷路了呢。”她说:“有你在,我迷不了路。”

现在他不在了。

她站在院子里,看了很久星星,然后慢慢走回屋,洗脸洗脚,上床睡觉。

躺下,旁边还是凉的。

这回她梦见李清水了。

十七

梦里,李清水还活着。

他还是那个样子,黑黑的,瘦瘦的,说话油腔滑调的,笑起来嘿嘿嘿的。他蹲在菜市场门口剥毛豆,看见她走过来,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说:“月华,买菜啊?”

她说:“嗯。”

他说:“买啥?我给你剥。”

她说:“不用,你接着剥吧。”

他说:“那我回去给你剥。”

然后他就跟着她,一起走回家。走在路上,他说:“今天天气真好。”她说:“是挺好。”他说:“太阳晒着真舒服。”她说:“是挺舒服。”他说:“月华,咱俩这辈子,挺好。”她说:“是挺好。”

走到家门口,他推开门,走进去,回头看着她,笑了笑,然后就消失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院子,站了很久。

然后她就醒了。

醒过来,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床上,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躺在那里,看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然后她慢慢坐起来,下了床,走进厨房,烧水,泡茶,做早饭。

做完早饭,她坐在桌边,喝着茶,吃着早饭,看着对面那个空座位。看了一会儿,她说:“老李,粥熬得正好,你要不要来一碗?”

没人应声。

她等了一会儿,又说:“不来算了,我自己喝。”

然后她就自己把粥喝了,把碗洗了,把桌子擦了。

收拾完了,她走到院子里,坐在太阳底下,晒着太阳,发着呆。

王阿姨来了,看见她坐在那儿,说:“阿姨,您今天气色挺好。”

她说:“是挺好,昨晚梦见老李了。”

王阿姨说:“梦见什么了?”

她说:“梦见他在菜市场剥毛豆,跟我一起回家。”

王阿姨说:“那挺好的。”

她说:“是挺好的。”

王阿姨进去干活了,她还坐在那儿,晒着太阳,眯着眼睛,嘴角带着一点笑。

她想,老李在那边,应该挺好的吧。

那边风景好,玉米地,山坡,风吹过来哗啦啦响。

那边不用再操心,不用再攒钱,不用再剥毛豆。

那边有太阳晒着,暖洋洋的,跟他走的那天一样。

她想着想着,又有点困了。

她闭上眼睛,让太阳晒着,慢慢睡着了。

十八

顾月华死在七十三岁那年的冬天,死因是心脏衰竭。

死的时候她在家,坐在院子里晒太阳。那天太阳很好,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她晒着晒着,靠在椅子上,睡着了。

王阿姨做完饭出来叫她,叫了两声没应声,走过去一看,她已经走了,脸上还带着一点笑,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李向阳接到电话,连夜赶回来。他站在院子里,看着他妈,看了很久。他妈穿着那件蓝颜色的棉袄,是他爸以前最喜欢的那件蓝中山装改的。他爸走后,她把那件衣服改小了,自己穿,穿了好几年,一直穿到现在。

他站在那儿,想起他妈说过的话:“你爸走的时候,我没哭。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知道,他这辈子,没白活。”

他现在站在他妈面前,也没哭。

他想,他妈这辈子,也没白活。

顾月华葬在李清水旁边。那片山坡上,玉米地还是玉米地,风吹过来,秸秆哗啦啦响。两个坟包并排着,一个靠左,一个靠右,中间隔着一米来宽的距离。

下葬那天,李向阳站在坟前,站了很久。太阳晒在身上,暖洋洋的。他想,他爸他妈现在在一起了,以后应该不会再吵架了吧。

他想起他爸生前老说的一句话:“月华,这辈子能娶到你,是我最大的福气。”

他又想起他妈说过的一句话:“老李,这辈子,我对得起你。”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两个坟包,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慢慢往山下走。

走到半山腰,他回头看了一眼。两个坟包还在那儿,并排着,静静地,晒着太阳。

风吹过来,玉米叶子哗啦啦响。

他站了一会儿,继续往下走。

走到山脚下,他上了车,发动引擎,慢慢开走了。

山坡上,两个坟包还在那儿,并排着,静静的。

太阳还在晒着。

风还在吹着。

玉米叶子还在哗啦啦响着。

好像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好多人没有老年,但李清水和顾月华,他们有。

他们一起过了三十七年,又分开过了十一年。最后,还是在一起了。

这辈子,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