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上清华的班长,突然加了我,我回了一句:你能给我转5000吗?
发布时间:2026-03-12 20:03 浏览量:3
手机震了一下。
我正在食堂吃晚饭,面前是一份八块钱的套餐,两素一荤,荤菜是那种能在红烧肉里找到完整八角但找不到完整肉的级别。我夹起一块土豆,看了一眼屏幕。
微信通知。
“刘诗茉请求添加你为好友。”
筷子停在半空,土豆块上的汤汁滴回餐盘,在米饭上洇出一小块深色。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息屏,又亮起来——大概是那边又发了一次申请。
刘诗茉。
我们班班长,年级第一,长得好看,说话好听,笑起来眼睛会弯成两个月牙。高中三年,我跟她说过的话不超过二十句,其中十五句是“谢谢”——她帮我交作业的时候。另外五句是“让一下”——她坐我前排,下课我要出去上厕所。
我们之间隔着一整条银河系的距离。
她是那种会被老师在班会上点名表扬的学生,是家长会上所有家长指着说“你看看人家”的别人家孩子。我呢?我是那个每次考试排名都要从后面找比较快的,是班主任谈话时欲言又止最后只拍拍肩膀说“再努力努力”的。
高中毕业快两年了,我在这所二本院校混日子,她在清华园里闪闪发光。
两条永远不会相交的平行线。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吃饭。红烧肉里的土豆炖得不够烂,咬起来有点硬,我嚼得很用力,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手机又亮了一下。还是她。
我拿起来,点开头像。她的头像是一片雪景,不知道是在清华拍的还是在哪儿,很干净,有点像她本人。
朋友圈三天可见,什么也看不到。
“通过验证”那个按钮是绿色的,很显眼。我盯着它,脑子里乱七八糟地转。
她为什么加我?
同学聚会?没听说要办。借钱?不至于,清华的找我这个二本的借钱?叙旧?我们有什么旧可叙的。
还是……
我深吸一口气,把脑子里那个不切实际的想法掐灭。什么“还是”,没有还是。
刘诗茉那种人,是那种会在毕业纪念册上给每个人都写“前程似锦”的好学生,写给我的那一页可能还多了一句“加油”。她加我,大概是群发,大概是有什么事,大概是谁给她推了我的名片。
总之,跟我这个人没关系。
我把手机屏幕朝下扣着,吃完最后一口饭。起身收餐盘的时候,我鬼使神差又拿起来看了一眼。
她还在。
等待验证。
我站在那里,端着剩饭剩菜的餐盘,食堂阿姨在身后催促,说同学快点我们要收摊了。我往前走了两步,把餐盘放到回收处,然后靠着墙,拇指悬在屏幕上。
要不,通过算了。
加就加呗,反正也不会怎么样。
但手指没有点下去。
我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高三那年冬天,我趴在课桌上睡觉,醒来发现桌上多了一盒牛奶,还带着余温。我回头问后桌谁放的,后桌说是刘诗茉,说你睡太久了,怕你低血糖。
我说哦。
那盒牛奶我没喝,放学的时候悄悄放回她的桌洞里了。我受不起。
想起有一次体育课跑八百米,我跑完蹲在操场边干呕,她走过来递了瓶水。我说谢谢,她说没事,然后跑开了。
那瓶水我也没喝,放回器材室门口了。
想起高考前最后一天,大家在校门口互相拥抱告别。我站在人群外面,准备悄悄溜走,她突然跑过来,在我面前停下,喘着气说:“陈今安,加油。”
我说嗯。
然后转身走了。
我不敢看她。
因为我知道她要去的地方,和我要去的地方,不是一个地方。
因为我知道她的未来会有很多很多可能,而我的未来,大概就是从这个城市的这个角落,挪到另一个城市的另一个角落,继续过这种一眼望得到头的日子。
因为我知道,有些人注定是月亮,而有些人注定是泥。
我就是泥。
现在月亮加我了。
为什么呢?
我盯着那条验证消息,盯了很久,久到食堂的灯灭了一半,阿姨拿着扫帚开始扫地。
然后我动了动手指,点了通过。
对面没有立刻说话。我握着手机往宿舍走,手心有点出汗。十一月的晚上挺冷的,风吹过来有点凉,但我握着手机的那只手是热的。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手机震了。
刘诗茉:“陈今安?”
我停下脚步。
想了半天,回了一个字:“嗯。”
那边又是漫长的“对方正在输入”。
我盯着那几个字,心跳得有点快。我在期待什么?我有什么好期待的?
然后消息弹出来。
刘诗茉:“好久不见。最近还好吗?”
我盯着这条消息,不知怎么的,就觉得有点好笑。
好久不见。最近还好吗。
标准的开场白,标准的寒暄,标准的下一步就可以进入正题——什么正题我不知道,但肯定是某种我够不着的东西。
我站在宿舍楼门口的灯光里,看着这条消息,忽然想起高中时候的一件事。
那是高三上学期,学校发了助学金申请表。班主任在班会上讲了一通,说符合条件的同学可以申请,需要填家庭情况,要社区盖章,要家长签字。
我没有举手。
但我填了那张表。
偷偷填的。晚上在宿舍,等他们都睡了,我趴在被窝里,用手机手电筒照着,一笔一划地填。父亲去世,母亲在外地打工,年收入那一栏我填了不到两万,其实真实的可能更少。
填完之后我把那张表夹在课本里,想了很久,还是没有交上去。
第二天早自习,刘诗茉收作业。收到我这里的时候,那张表从课本里滑出来,掉在地上。
她弯腰捡起来,看了一眼,然后若无其事地放到我桌上。
什么也没说。
但是那一天,我总觉得她在看我。我回头,她就在低头做题。我再回头,她还在低头做题。
后来那张表被我撕了。撕成很小的碎片,扔进教学楼后面的垃圾桶里。
我不知道她看到了多少。但我知道,那一瞬间,我觉得很难堪。
就像现在这种感觉。
我盯着屏幕,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个念头很坏,很蠢,很莫名其妙。但它就是冒出来了。
我要不要试试看?
试试看她为什么加我。试试看我在她眼里到底算什么。试试看那条银河系到底有多宽。
我深吸一口气,打字,发送。
“你能给我转5000吗?”
发送成功。
下一秒,红色感叹号。
“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我盯着那个提示,愣了两秒,然后笑了一声。
果然。
我收起手机,上楼,回到宿舍。舍友们在打游戏,键盘噼里啪啦响,我爬上床,把被子蒙到头上。
没什么好意外的。
她删我是对的。我算什么东西,突然开口要五千块,她不删我删谁。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眼眶有点发酸。
我告诉自己,是外面风太大了。
三天后。
下午没课,我在图书馆趴着睡觉。最近没什么事,期末还早,打工的咖啡馆那边排班也不多,我就整天泡在图书馆,有时候看书,有时候睡觉,有时候发呆。
手机震了一下,我没理。
又震了一下。
我眯着眼睛摸出来,以为是舍友喊我回去打游戏。
结果是一条银行短信。
“尾号3827的储蓄卡转账收入5000.00元,余额5023.37元。”
我盯着这条短信,脑子空白了三秒。
然后猛地坐起来。
谁给我转钱?
我妈?不可能,她上个月刚把工资打给我,说这个月可能晚几天。再说她转账从来都是微信,不会用银行。
助学金?也不是,助学金的发放时间不对,而且金额没这么整。
那谁?
我翻了翻银行App,收款记录里显示对方账号是****,看不出是谁。但是有一行备注。
备注写着:“那年你撕掉的助学金申请表,我帮你交了。”
我盯着这行字,很久很久。
图书馆很安静,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咔哒声,阳光从窗户斜着照进来,照在我面前的桌上,照出一道一道的光柱。有人翻书,有人敲键盘,有人压低了声音讨论着什么。
我什么都听不见。
我只看到那行字。
那年你撕掉的助学金申请表。
只有一个人知道这件事。
刘诗茉。
我点开微信,找到那个对话框。红色的感叹号还在,提示我还被删着。
但是转账是真的。五千块,一分不少。
我坐在那里,攥着手机,手有点抖。
怎么回事?
她为什么给我转钱?她为什么知道那张表的事?她为什么……
我忽然想起那盒牛奶,想起那瓶水,想起那个跑过来说“加油”的身影。
不可能。
我不信。
我给她发了好友申请,备注写了三个字:“刘诗茉。”
等了一个下午,没有通过。
晚上我又发了一次,还是没通过。
第二天早上,我发了第三次。
这次我多写了一句话:“我知道是你。钱的事,我想问问清楚。”
然后又是漫长的等待。
下午两点,通过了。
我盯着那个对话框,心跳得很快。我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怎么说。我想问很多事,但不知道从哪里问起。
最后是她先开口的。
刘诗茉:“钱收到了?”
我:“收到了。为什么?”
刘诗茉:“什么为什么?”
我:“为什么给我转钱?为什么帮我交助学金?为什么加我?又为什么删我?”
我打字打得很快,快到手指有点酸。这些问题在我脑子里憋了三天,憋得我快疯了。
那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我:“什么?”
刘诗茉:“那天你为什么问我要五千块?”
我愣住了。
我为什么问她要五千块?
我能说实话吗?说我就是想试试看你会不会给,试试看我在你眼里算什么,试试看那条银河到底有多宽?
太蠢了。太矫情了。太不像我了。
但我说出口的是:“我就是……想试试看。”
那边又沉默。
然后她说:“试什么?”
我:“试试看你会不会给。”
那边很久没有回复。
我盯着屏幕,手心又开始出汗。我不知道这样回答对不对,但我不想骗她。
很久之后,她发来一条消息。
刘诗茉:“陈今安,你有没有想过,我可能会给?”
我:“……”
刘诗茉:“你试探我,删了我,然后觉得果然如此。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不是你想象的那样呢?”
我:“那你为什么删我?”
刘诗茉:“因为我觉得你在戏弄我。”
我看着这行字,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说得对。我是在戏弄她。我是在用那种方式,来验证我自己的偏见。来验证“她不可能理我”这件事。
结果她删了我。我果然对了。
但五千块的转账告诉我,我错了。
我错得离谱。
我:“对不起。”
刘诗茉:“不用对不起。”
我:“那你加我,到底是为了什么?”
那边又开始“对方正在输入”。
我等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又暗下去,久到图书馆的管理员过来敲我的桌子,说同学要闭馆了,我才发现天已经黑了。
我收拾东西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手机震了。
刘诗茉发来一条语音。
我点开,把手机贴到耳朵上。
她的声音有点轻,有点慢,像是想了很久才说出口的话。
“陈今安,你还记得高二下学期那次数学竞赛吗?”
高二下学期。
我站在图书馆门口,十一月的风灌进脖子,冷得我一哆嗦。
数学竞赛。
我当然记得。
那是高二下学期,五月份,学校组织参加市里的数学竞赛。每个班可以报三个人,我们班报的是刘诗茉、学习委员,还有一个我。
我。
班主任找我谈话的时候,我愣住了。我说老师你是不是搞错了,我数学成绩中等,排在我前面的人多了去了。班主任说没错,是数学老师推荐的,说你思维灵活,适合参加竞赛,去试试看。
我去试了。
结果很惨。
市里一百多人参赛,我考了九十多名。刘诗茉第七名,拿了二等奖。
回来之后我很长时间抬不起头。我觉得自己就是去丢人的,就是去凑数的,就是去给班级拉低平均分的。数学老师找我谈话,说没关系,第一次参加嘛,下次继续努力。我嘴上说好,心里想的是,没有下次了。
那件事我早就忘了。或者说,我选择性忘记了。
现在刘诗茉突然提起来,我愣了一下。
我回了一条:“记得。怎么了?”
她很快回复:“竞赛前一天,你在机房做模拟题,我去找过你。”
竞赛前一天?机房?
我想了想,想起来了。
竞赛前一天是周六,学校机房开放给我们练习。我那天早上八点就去了,做了一上午题,中午在食堂随便吃了点,下午又回去接着做。
但是刘诗茉去找过我?
我不记得。
她发来一条消息:“你当时在做最后一道大题,我在你背后站了五分钟,你没发现。”
我盯着这行字,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那天下午,我确实在做最后一道题。那道题很难,我做了很久,草稿纸用掉好几张。中途好像有人站在我后面,但我以为是别的同学,没在意。
是她?
刘诗茉:“那道题你做对了。全班只有两个人做出来,一个是我,一个是你。”
我:“……是吗?”
刘诗茉:“是。我当时想叫你,看你那么专注,就没打扰。”
我不知道该回什么。
我完全不记得那道题做对了。我只记得考得不好,只记得九十多名,只记得回来之后很久不想碰数学。
刘诗茉又发来一条:“后来竞赛,那道类似的题你反而做错了。我一直在想,是不是我那天打扰你一下,帮你分析一下思路,你就能做对。”
我:“……跟你没关系,是我自己水平不够。”
刘诗茉:“不是的。”
我:“什么?”
刘诗茉:“你水平够的。你只是不相信自己。”
我看着这行字,站在图书馆门口的风里,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风太大了。一定是风太大了。
刘诗茉:“高中三年,我一直在看你。”
这句话跳出来的时候,我的手指抖了一下。
看她继续打字。
刘诗茉:“你看似什么都不在乎,上课睡觉,作业随便写写,考试考完就忘。但我知道你在乎。你在乎数学老师对你的评价,你在乎每次考试排名,你在乎那张助学金申请表能不能填得让别人看不出来。”
我攥紧手机。
刘诗茉:“你不知道吧,那盒牛奶我热过了。你放回我桌洞的时候,还是热的。”
我想起那盒牛奶。我放回去的时候确实还是温的。我以为是它自己保温好。
刘诗茉:“那瓶水是我从家里带的,不是学校发的。我每天带两瓶,一瓶自己喝,一瓶给你。但你从来不要。”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刘诗茉:“高考前一天,我跟你说的那声加油,是我憋了一整年的话。我想跟你说很多很多,但最后只敢说那两个字。”
刘诗茉:“我怕吓到你。”
刘诗茉:“你太容易缩回去了。”
我靠着图书馆的墙,慢慢蹲下来。手机屏幕亮着,她的头像还是那片雪景,很干净,很好看。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脑子里乱成一团。
那个我以为永远不会看我一眼的人,那个我以为跟我隔着整个银河系的人,那个我以为只是出于礼貌才跟我说话的人——
她一直在看我。
从高二,到现在。
刘诗茉:“所以那天我加你,不是因为什么同学聚会,不是因为群发,是因为我想你了。”
刘诗茉:“我想问问你这两年过得好不好,想问问你还做不做数学题,想问问你有没有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刘诗茉:“然后你问我能不能转五千块。”
刘诗茉:“我愣住了。”
刘诗茉:“我想了很久,删了你。不是因为生气,是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回。我不知道你是真的需要钱,还是在跟我开玩笑。我不知道你是不记得我了,还是记得但无所谓。”
刘诗茉:“后来我想,万一是真的需要呢?”
刘诗茉:“万一你真的遇到了什么事,需要五千块,但不好意思开口,只能用这种方式说呢?”
刘诗茉:“我犹豫了三天。最后还是转了。”
刘诗茉:“那笔钱,是我暑假做家教攒的。本来想给自己买个相机的。但相机可以以后买,你的事不能以后管。”
我蹲在墙根,手机屏幕的光照在脸上,凉凉的。
刘诗茉:“那张助学金申请表,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早自习,我收作业,你的表掉在地上。我捡起来,看到了。”
刘诗茉:“我知道你不想让别人知道,所以我什么都没说。但是放学之后,我去找班主任,问了申请流程。我想,如果你不交,我可以帮你问问老师,看看有没有别的办法。”
刘诗茉:“结果第二天,我在垃圾桶里看到了碎片。”
刘诗茉:“我把那些碎片捡出来,拼了一晚上,拼回原来的样子。你的家庭情况,你的年收入,你的申请理由。我都记住了。”
刘诗茉:“所以这次我给你转钱的时候,备注写了那句话。”
刘诗茉:“因为我想让你知道,那年你没说出口的难处,我替你补上了。”
我埋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路过的同学从我身边绕过去,有人小声问没事吧,我说不出话,只能摆摆手。
很多年没哭过了。上一次哭,还是我爸走的那天。后来我就跟自己说,不许哭。哭没有用,哭不能当饭吃,哭不能让我妈少打一份工,哭不能让我考上清华。
但是此刻,我蹲在这所二本院校的图书馆门口,十一月的风往脖子里灌,我却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化开。
我拿起手机,想回点什么。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我只回了一句话。
“刘诗茉,我能见见你吗?”
周五晚上,我坐了四个小时的绿皮火车,去了北京。
硬座,人很多,车厢里各种味道混在一起,泡面、橘子皮、臭脚丫子。但我不觉得难受,甚至有点坐不住,一路上都在看手机,看她发来的消息。
刘诗茉说,你来吧,我请你吃清华的食堂。
刘诗茉说,你穿厚一点,北京比你们那儿冷。
刘诗茉说,到了给我发消息,我去东门接你。
我一条一条看了很多遍,像一个傻子一样,看着屏幕傻笑。
火车到北京站的时候是凌晨一点多。我没告诉她我这么晚到,想着找个麦当劳坐一宿,天亮再去清华。
结果出站的时候,我看到了她。
她就站在出站口,穿着件白色的羽绒服,围巾把半张脸都遮住了,但那双眼睛,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她朝我挥手。
我愣在那里,拖着个旧行李箱,一动不能动。
她跑过来,到我面前站定,喘着气说:“你怎么不告诉我这么晚到?”
我说:“你怎么知道我现在到?”
她说:“我猜的。你问能不能见面的时候是晚上八点,你的城市到北京只有这一趟车,十点发车,凌晨一点二十到。我查过了。”
我说:“万一我没坐这趟呢?”
她笑了,眼睛弯成两个月牙:“那我就等到天亮。”
我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接过我的行李箱,说:“走吧,带你去吃点热乎的。”
凌晨的北京很安静,路灯把街道照得发黄。我们走在去公交站的路上,她走在我旁边,离我很近,近到我能闻到她身上洗衣液的味道,很淡,像阳光晒过的棉被。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有很多话想说,但都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也出不来。
她倒是很自然,问我饿不饿,问我冷不冷,问我车上人多不多。我嗯嗯啊啊地应着,像个傻子。
到了公交站,等夜班车的时候,她忽然问我:“陈今安,你为什么来?”
我转头看她。
她的眼睛在路灯下亮亮的,看着我,很认真。
我咽了咽口水,说:“因为你想见我。”
她笑了,说:“我问的是,你为什么想见我?”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我想知道,你是不是真的。”
她没有说话。
我说:“从你给我转钱那天开始,我一直觉得不真实。好像在做梦,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醒。我想见你一面,看看你是不是真的,看看你是不是……真的是刘诗茉。”
她低下头,过了一会才说:“那你现在看到了。是真的还是假的?”
我说:“真的。”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亮亮的,像盛着光。
她说:“那就好。”
车来了。我们上车,坐在最后排。车上没几个人,安静得能听见发动机的轰鸣。她把头靠在窗户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我看着她的侧脸,想起很多事。
想起高中时候,她坐在我前面,马尾辫一晃一晃的,有时候会甩到我桌上。我想碰一下,但不敢。
想起有一次她生病没来上学,那整整一天,我都觉得教室里少了点什么。
想起毕业那天,她跑过来跟我说加油,我连多看她一眼都不敢。
原来有些东西,早就埋在那里了。只是我不敢承认。
车快到站的时候,她忽然睁开眼睛,问我:“陈今安,你饿不饿?”
我说:“还行。”
她说:“前面有一家24小时拉面馆,很好吃,我带你去。”
然后她伸手,轻轻拉了一下我的袖子。
就那么一下。
我的心脏狂跳。
那碗拉面是我吃过最好吃的拉面。
不是因为面本身有多特别,是因为她就坐在我对面,低着头吃面,偶尔抬头看我一眼,然后笑一下,继续吃。
吃完面,她带我去她学校附近的一家青旅。安顿好之后,我们在门口站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说:“那你早点休息。”
我说:“嗯。”
她转身要走,我忽然叫住她。
她回头。
我说:“刘诗茉,我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
她说:“你问。”
我说:“你为什么……喜欢我?”
问完我就后悔了。这个问题太蠢了。我算什么东西,有什么值得喜欢的。
她站在那里,想了一会儿,说:“你记不记得高二那次篮球赛?”
我愣了愣。
高二篮球赛,我们班对隔壁班。我是替补,一直坐冷板凳。最后两分钟,我们班落后三分,一个主力受伤下场,教练指着我说,你上。
我上了。
最后两秒钟,球传到我手上,我站在三分线外,投了。
没进。
比赛输了。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都觉得自己是个废物。如果那球进了,如果我再练练投篮,如果……
她说:“那场比赛我在看台上。”
我说:“我知道。然后呢?”
她说:“球没进之后,你站在那里,低着头,站了很久。”
我说:“嗯。”
她说:“然后你抬起头,对着教练鞠了一躬,对着队友鞠了一躬,走下场。”
我不记得这些了。
她说:“那时候我就想,这个人真好。”
她说:“输了球不怪别人,不推卸责任,不摔东西,不骂人。就鞠个躬,然后走下场。”
她说:“后来我一直在观察你。发现你不只是那次,每次都是这样。考砸了,不抱怨题目难;被老师批评,不找借口;那张助学金申请表撕了,不跟任何人说。”
她说:“你总是什么都自己扛着。”
她的声音有点轻,有点慢。
“我想帮你扛一点。”
我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十一月的北京,凌晨三点,街上没有行人,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她站在我对面,白色羽绒服,围巾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眸看着我,很亮,很亮。
我往前走了一步。
她没动。
我又走了一步。
她还是没动。
然后我张开手臂,轻轻地,把她抱住了。
她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软下来,把头靠在我肩膀上。
她的头发有点凉,带着外面的寒气,但她的呼吸是温热的,轻轻喷在我的脖子上。
很久之后,她在我耳边说:“陈今安,你以后能不能不要躲着我了?”
我说:“好。”
她说:“以后有什么事,能不能告诉我?”
我说:“好。”
她说:“以后那张助学金申请表,我帮你填。”
我笑了,把她抱得更紧一点。
我说:“好。”
第二天,她带我逛清华。
我像个乡巴佬一样,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鲜。她走在旁边,一一给我介绍,这是图书馆,那是教学楼,那片草坪夏天的时候很多人晒太阳。
走到一棵大树下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
她说:“这棵树,我经常来。”
我看了看,就是一棵普通的树,没什么特别的。
她说:“每次想你了,就来这里坐一会儿。”
我问:“为什么是这里?”
她指了指树干,上面刻着两个字,很小,很浅,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陈今安。”
我愣住了。
她说:“高二那年,我们班来清华参观。就是在这里,你靠着这棵树,我在旁边看你。你走之后,我过来,刻了这两个字。”
她说:“那时候我就想,以后一定要考到这里。这样,就可以经常来看这棵树,就像看到你一样。”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抬手,摸了摸那两个字。刻得很深,一笔一划,很认真。
她说:“后来我真的考来了。开学第一天,我跑来这里,看到这两个字还在,特别高兴。”
她说:“陈今安,你信不信,有些缘分,真的是注定的。”
我转过身,看着她。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脸上洒下斑驳的光影。她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带着笑。
我看着她说:“我信。”
她笑了,眼睛弯成两个月牙。
然后她踮起脚,在我脸上轻轻亲了一下。
“盖章。”
我愣在那里,脸烧得厉害。
她笑着跑开了,跑了几步又回头看我,说:“愣着干嘛,追啊。”
我追上去。
那天晚上,她送我去火车站。
还是那趟绿皮火车,四个小时硬座,回我的城市,回我的二本院校。
检票口前,我们面对面站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从包里拿出一个袋子,递给我。
我打开一看,是几袋面包,两瓶水,还有一盒酸奶。
她说:“车上吃,别饿着。”
我说:“嗯。”
她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塞到我手里。
是一张银行卡。
我愣住了。
她说:“这是你那张卡。我转给你的五千块,是你自己的钱。”
我说:“什么意思?”
她说:“高三那年,我帮你申请了一笔助学金。不是学校的,是一个公益组织的,匿名的,不需要填表。我以你的名义申请,批下来了,五千块。”
她说:“但是我不敢直接给你。我怕你不要,我怕你多想,所以我一直存着,想着等以后有机会再说。”
她说:“后来我加你,就是想告诉你这件事。结果你问我能不能转五千块,我愣住了。我想,他怎么知道的?”
她笑了笑,有点不好意思。
“其实你什么都不知道,是我自己想多了。”
我握着那张卡,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说:“那笔钱本来就是你的。现在物归原主。”
我问:“那你转给我的五千块呢?”
她说:“那是我暑假攒的。算是……见面礼?”
我说:“所以我还是欠你五千块。”
她说:“你想还的话,可以。用别的方式还。”
我问:“什么方式?”
她想了想,说:“每个周末给我打电话,汇报你这周吃了什么,睡得好不好,有没有好好上课。”
她说:“寒暑假的时候,来北京找我。或者我去找你。”
她说:“等毕业了,来北京工作。”
她说:“慢慢还,不着急。”
我看着她,眼睛有点酸。
我说:“刘诗茉。”
她说:“嗯?”
我说:“你等我四年。”
她说:“好。”
我说:“四年后,我来北京找你。”
她说:“好。”
我说:“到时候,你请我吃清华的食堂。”
她笑了,说:“好,请你吃四年。”
检票口开始检票了。我拎着袋子,揣着那张卡,往站台走。走了几步,回头看她。
她还站在那里,朝我挥手。
白色羽绒服,围巾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亮亮的,一直看着我,直到我走进检票口,直到我消失在人群里。
火车开了。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外面的夜色,一遍一遍回想这两天的事。
手机震了一下。
刘诗茉:“上车了吗?”
我:“上了。”
刘诗茉:“那就好。到了给我发消息。”
我:“好。”
刘诗茉:“陈今安。”
我:“嗯?”
刘诗茉:“我喜欢你。”
我看着这行字,愣了几秒,然后笑了。
窗外是北京的夜色,万家灯火,星星点点。
我回她:“我也是。”
那边很快回了一个表情包,是一只小熊在转圈圈,特别可爱。
我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四年。
我可以的。
回到学校之后,日子好像不一样了。
也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变化,就是一些很小的细节。
比如早上起来,会先看手机,看她有没有发消息。
比如吃饭的时候,会拍张照片发给她,说今天食堂的肉比平时多。
比如晚上睡觉前,会打个电话,听她说今天上了什么课,遇见了什么人,食堂又出了什么新菜。
她喜欢拍照。经常给我发清华的照片,图书馆的光影,食堂的猫,下雪时的操场,开花的树。
我把那些照片都存着,存在一个文件夹里,名字叫“她的世界”。
有时候晚上睡不着,就翻出来看看,看着看着就笑了,笑着笑着就睡着了。
舍友问我是不是谈恋爱了。我说算是吧。他们问是哪儿的,我说北京,清华的。他们说你小子可以啊,什么时候请客。
我说毕业吧,毕业请你们喝喜酒。
他们起哄,说现在就开始画饼了。
我也笑。
但我知道,这不是饼。
这是我要走的路。
我开始认真上课了。以前都是混日子,能过就行。现在不行。我想去北京,想去她身边,想配得上她。
数学老师发现我突然变了,有点意外,问我想考研吗。我说是的,想考北京的学校。他说好,有目标就好,有什么不懂的随时问我。
我开始泡图书馆,开始做那些以前懒得做的题,开始学英语,背单词,练听力。
有时候学累了,就看看她发的照片。看看清华的图书馆,想象自己以后也在那里。
然后再接着学。
有一次周末,我去市里一家书店,想买几本考研资料。路过清华大学出版社的专柜,我站了很久。
那些教材,那些参考书,那些封面上的名字,都是我够不着的东西。
但是以后,也许能够着。
我拍了张照片发给她,说:“以后来这里买书,打折吗?”
她回:“不打折,但是可以带你去蹭课。”
我看着这行字,笑了很久。
第一个寒假,我去北京找她。
还是那趟绿皮火车,还是四个小时硬座,还是凌晨一点多到。
她还是来接我,还是那件白色羽绒服,还是那条围巾。
不一样的是,这次我出站的时候,直接走向她,把她抱住了。
她在我怀里笑,说:“这次怎么这么主动?”
我说:“因为想你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我也是。”
那个寒假,我们在北京待了七天。
她带我逛遍了清华,逛了北大,逛了颐和园、圆明园、故宫、天安门。我们在大雪纷飞的胡同里吃糖葫芦,在后海的冰场上滑冰,在南锣鼓巷的小店里挑明信片。
最后一天,我们去看了升旗仪式。
天还没亮,广场上已经很多人了。我们挤在人群里,冻得直跺脚。她把手塞进我的口袋里,我把她的手握住。
国歌响起的时候,她靠在我肩膀上,小声说:“以后我们每年都来,好不好?”
我说:“好。”
她说:“等毕业了,就在北京工作,住在一起,每天都能见面。”
我说:“好。”
她说:“然后结婚,生孩子,养一只猫,再养一只狗。”
我笑了,说:“好,都听你的。”
她抬起头,看着我,说:“陈今安,你是不是什么都说好?”
我说:“对你,什么都说好。”
她笑了,眼睛弯成两个月牙。
升旗仪式结束,人群慢慢散去。天边泛起鱼肚白,晨光洒在广场上,洒在她脸上,很好看。
我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她愣了愣,然后脸红了。
“干嘛?”
我说:“盖章。”
她打我一下,然后笑了。
“学我。”
大三那年,我考上了北京的研究生。
不是清华,是另一所,但也还不错。至少,我们可以在同一个城市了。
录取结果出来那天,我给她打电话。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她哭了。
我慌了,说你怎么哭了,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她说高兴,特别高兴。
然后她说,你等我一下。
我等着。
过了大概十分钟,她发来一张照片。
是那棵树,树干上那两个字,旁边又多了两个字。
“陈今安 刘诗茉”
她发来消息:“今天刚刻的。庆祝你考来北京。”
我看着那张照片,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四年了。
从那条转账消息,到现在,整整四年。
那个我以为永远够不着的人,现在就在我的未来里。
九月,我去北京报到。
她来接我,还是那件白色羽绒服——虽然九月份穿羽绒服有点热,但她还是穿了,说这件衣服有纪念意义。
我说什么纪念意义?
她说,第一次见面穿的,第二次见面穿的,每一次见面都穿的。
我说,那你以后每次见面都穿这件?
她想了想,说,穿到穿不下为止。
我笑了,把她的行李箱接过来,说,走吧。
她说,去哪?
我说,先把你送回学校,然后我去报到。
她说,然后呢?
我说,然后周末来找你,一起去那棵树那儿看看。
她说,然后呢?
我说,然后请你吃饭,吃很多很多饭,把这四年欠的都补上。
她说,然后呢?
我说,然后……慢慢来。反正我们有的是时间。
她笑了,眼睛弯成两个月牙。
我们一起往前走。
北京的阳光很好,天空很蓝,有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她的白色羽绒服有点旧了,但我很喜欢。
因为那是她等了我四年的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