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让大数据 拿捏银发族——老年网瘾现象的调查与思考

株洲日报全媒体记者/侯德怀 王烽

刚播出的央视3·15晚会，曝光一档叫做《生命密码》的网络视频，将一些普通疗效的药品包装成无所不能的“神药”，专门高价坑骗老年消费者。

这一案例的背后，其实隐藏着一个不容忽视的社会问题：越来越多的银发族，日渐沉迷于由智能手机所主导的网络世界。起床先刷手机、边做饭边刷手机、熬夜刷视频、直播看上瘾、网购买不停等现象比比皆是。家住芦淞区枫溪苑小区的罗女士，最近就为年近古稀的母亲过度沉迷手机而苦恼，“她每天使用手机长达10多个小时，不仅高价买回诸多的药品和保健品，而且视力严重衰退，还因为脊柱关节移位导致肩颈疼痛，严重影响到日常走路与站立。”

像罗女士母亲这样的网瘾老年还有多少？老年人触网背后藏着哪些陷阱？如何助力银发族摆脱网瘾？记者为此展开调查。

晚报老年大学组织学员开展户外课堂活动（资料图）。 受访单位 供图

半数银发族手机触网

“在许多人的认知里，银发族多是使用大字体的老年机，日常主要用于打电话、发短信。”市委党校经济学教研部副主任张玉双副教授透露，实际上全国已有超过半数的银发族，都在利用智能手机轻松触网，都市里面75岁以下的老年人，智能手机普及率已超过90%。

国家互联网络信息中心发布的统计报告显示，截至2024年6月，我国网民规模近11亿人，其中60岁及以上银发网民达1.573亿人；到了2025年6月，我国网民规模为11.23亿人，银发网民达1.61亿人，短短1年就增加了23.5%。

“目前我国60岁及以上总人口为3.1亿人，这意味着52%的银发族，逐步从物理世界的熟人圈，进入到以智能手机为主导的数字空间。”张玉双认为，适度上网能积极提升老年人的生活质量，延缓其认知衰退。如浏览新闻、搜索信息、玩益智游戏、学习新技能等，能有效刺激大脑，保持神经活跃；通过微信、视频通话、朋友圈、加入兴趣群组等线上互动方式，增强与外界的联系，能更好维系亲情友情、促进代际沟通；在线挂号、在线缴费、使用网约车、查询地图和天气以及紧急求助、定位等便捷的网络服务功能，可以大大减少老年人对子女的依赖，增强他们的自理能力和自信心，进一步拓展他们的生活空间。

此外，有越来越多的老年人，熟稔掌握智能手机功能后，慢慢从信息消费者转变为内容创作者，通过拍视频、晒照片、发朋友圈，分享日常烹饪、旅行、才艺、生活小技巧等，获得家人、朋友甚至陌生网友的点赞与认可，这种自我表达极大地提升了他们的获得感、满足感和人生价值感。

老年人为何成为网瘾新群体

一位70多岁的老奶奶，每天玩手机到凌晨。孙女带去医院一检测，竟然近视2300度……去年2月，来自山东菏泽的一则新闻报道，引发社会对于老年网瘾这一现象的极大关注。

国内移动互联网大数据公司QuestMobile的监测报告显示，银发族月均使用手机时长达129小时，每天超过4小时，深夜0点仍有超过30%的银发用户活跃在线；中国老龄协会网站发布的问卷调查也显示，约59.57%使用手机上网的老年人坦承“有成瘾趋势”。

老年人为何会沉迷手机无法自拔，成为网瘾新群体？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株洲市心理卫生协会副会长毕亚炜告诉记者，根据世卫组织定义，行为成瘾（如网瘾）是一种反复、持续且无法自控的行为模式，即使明知可能造成身心损害仍难以停止，需要不断增加强度才能获得满足；一旦停止上网就会出现焦虑、失眠等生理或心理不适，最终导致身体、家庭或社会功能受损。

“从深层次分析，主要是受情感代偿与孤独感所驱动。一方面因为退休、空巢、亲友离世等，导致一些老年人社交圈萎缩；加上子女因工作忙碌难以陪伴身边，线下文娱活动供给不足，使得随时随地可以上网的智能手机，成为老年人打发时间、排解寂寞的‘精神寄托’。”毕亚炜坦言，虚拟世界的点赞、评论等亲情互动，以及主播一声声“叔叔阿姨”等甜得发腻的称呼与问候，都能成为低成本的情感替代品，满足不少银发族“被看见”“被需要”的心理需求。

“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打开手机，去几个主流App平台签到、看广告、刷视频赚积分。”罗女士诉苦说，母亲白天要看七八个小时的短视频和微短剧，而且格外喜欢“七旬老太重生到60年代”之类的穿越剧情；晚上则是逛直播间，跟着主播学习所谓的养生知识，经常是过了0点仍不睡觉，然后被诱导买回一些诸如血毒清、软骨素之类的药品和保健品。

大数据精准拿捏银发族

“老年人沉迷手机的背后，并不全是孤独，也有老年人对新兴事物的好奇与探索。”毕亚炜分析说，老年网瘾现象其实是一个技术、社会与心理因素交织的复杂问题。

从心理因素来说，很多银发族因为退休有了大把的空闲时间，怀着跟上时代步伐、拓展生活体验的心理而触网，不料却因为情感代偿、孤独感以及自控力较差，逐渐形成手机依赖。有些老人甚至抱有“我这么大年纪了，沉迷手机也没关系”的想法，选择放任自流。

而站在技术与社会的角度来说，各类平台正利用先进的分析技术和算法，从中提取大数据来精准拿捏银发族。

“与年轻人相比，老年人更容易对‘权威口吻’和‘情感共鸣’产生信任。平台通过大数据精准推送迎合老年人需求、情感和消费心理的内容，使得不少人在不知不觉中深陷其中，难以自拔。”毕亚炜说。

“我们家都两三年没开电视机，手机里什么都有，什么都能看，而且刷到的都是我喜欢看的，还能评论、点赞；各种短视频和新闻的更新也很快。”家住天元区滨江一村的吴娭毑告诉记者，她和老伴都是典型的“手机控”，只是关注的内容各有不同。

“每个用户的喜好都已经被平台和主播们用大数据轻松锁定。几年前我帮奶奶注册了短视频平台账号，仅仅浏览几条养生类的视频，平台的推荐内容就迅速变得同质化。”吴娭毑的孙女透露，诸如“老年人一定要知道的5个长寿秘诀”“血压高的人千万不能吃这三样东西”等内容，格外迎合老年人的心理，加上视频中一些所谓医疗权威和成功案例的背书，诱使奶奶每天都沉迷于刷视频赚奖励，然后用几块钱的奖励加上百元的转账，买回一些根本没啥效果的保健品和理疗仪等。

“在线购物吃点亏都是小事，关键是有几次他们在厨房炖汤或是烧水，人却返回客厅刷手机。结果两个人都入了迷，锅烧干了也不知道。所幸爷爷闻到了焦糊味，才没有酿成大祸。”孙女无奈表示，为了以防万一，现在爷爷奶奶家全换成了带定时功能的电动炖锅和烧水壶。

伤身又蚀财 亲情现裂痕

“在我和老公的一再劝说下，母亲终于同意到医院进行检查，结果诊断出患有脊柱关节移位、颈椎间盘突出、骨质增生和干眼症等诸多症状。”枫溪苑小区的罗女士说，听了医生的解释，她和母亲才知道“手机病”的危害性。

长时间低头看手机，颈椎和腰椎承受了超出日常承载能力的压力，必然引发颈部僵硬、疼痛、头晕等症状；长时间握持手机或是频繁滑动、点击屏幕，则容易引发拇指腱鞘炎（俗称“手机手”），表现为手指疼痛、僵硬甚至手部麻木；屏幕蓝光和长时间近距离用眼，会导致眼睛疲劳、视力模糊乃至干眼症等；在黑暗中长期看手机，则可能诱发青光眼或短暂性黑矇等症状。

“更隐蔽的风险还在后面。长时间久坐会导致血液循环减缓，加重心脑血管疾病的风险。”毕亚炜透露，相关心理学专家研究发现，每天使用手机超过5小时的老年人，与他人面对面交流次数减少60%，约40%陷入注意力下降、记忆力减退、孤独感和焦虑情绪上升的困境。此外，长期熬夜刷手机导致的睡眠不足，还会带来生物钟紊乱、精神萎靡、反应迟钝、免疫力下降等问题，进一步侵蚀高龄人群本就脆弱的健康根基。

“退休10多年的父亲最近迷上刷短剧，4个月充值1500多元。”家住天元区熹悦花都小区的周先生告诉记者，身边有不少老人被手机上的微短剧精准围猎，月消费最高的超过500元。

记者调查发现，刷微短剧和短视频，大约耗用银发族上网时间的40%，其次是健康养生、在线购物、新闻资讯、生活妙招、休闲游戏和广场舞教学等。诸多平台因此争相推出“重生回到60/70年代”“闪婚老伴是豪门”等中老年题材的微短剧，通过跌宕起伏的剧情以及虐点与爽点齐飞的吸睛效果，来激发和满足银发族心中逆袭人生的梦想与情感共鸣，一度霸占微短剧热榜前列。

“很多微短剧每集时长只有2-3分钟，体量小、节奏快。但动辄就是几十上百集，前面几集免费，后续则是需要充值或是付费1元才能解锁观看一集。”湖南卓进律师事务所聂炜律师透露，一些微短剧付款页面甚至设置诱导付费、强制自动续费等陷阱，如果用户开通了免密支付、刷脸支付，很容易陷入自动充值的“无底洞”；用户一旦跨出付费、充值解锁追剧的第一步，就会被大数据精准捕捉，成为相类似剧目的重点投放对象。

“付费1元一集看起来不多，但是连续不断地播放，一部60集的微短剧三四个小时就可以看完，四五十块钱的退休金，在不知不觉中就被赚走了。”聂炜介绍，直播间更是收割的重灾区。随着年龄增长，认知与自控力衰退，许多老年人对网络诈骗、虚假广告、诱导消费等套路的辨识能力也在逐步下滑，容易落入“专家”推荐、低价陷阱和“情感营销”的圈套。

“有的主播利用老年人的情感需求，在直播间里扮演孝子孝女形象，对老年人关怀备至，甚至演苦情戏，宣称自己身世如何可怜、父母如何辛苦；有的主播则通过免费送小礼品、搞义诊、办讲座等方式，施以小恩小惠，推销所谓祖传秘方或是有神奇功效的保健品。”聂炜介绍说，不少老年人信以为真，心甘情愿地掏腰包，平时买小菜都要货比三家，被主播忽悠着去买几十元甚至数百元一盒的药品或保健品，却格外大方。

比金钱更难挽回的，是亲情关系因此出现裂痕。家住天元区湘江名都的陈先生告诉记者，家住茶陵县城的岳母娘，在大约半年时间，就通过手机下单，购买了2万多元所谓的保健品。他和妻子在过年期间极力劝阻，不料却被气恼的岳母娘一把推出门外，“听岳母娘话语里的意思，我们儿女只盯着她的退休金；直播间里那个每天陪她聊天、教她养生的主播，比逢年过节才回来看望她的子女，更加贴心和关心的。”

毕亚炜认为，部分老年人过度依赖虚拟互动形成老年网瘾，反而可能加剧现实中的孤独感和焦虑情绪。一旦遭遇网络诈骗，极易产生羞愧、自责等心理挫败感，甚至自我否定，最终导致伤身破财，亲情受损的恶性循环。

亲情陪伴是最好的药方

“老年网瘾是老龄化社会与数字时代相遇的产物，本质上是在填补老年人的精神空白，并非单纯的不良习惯。过度沉迷后，才逐渐演变成难以挣脱的数字牢笼。”毕亚炜认为，解决老年网瘾问题，不能简单地把老年人隔离在数字世界之外，而是需要家庭、社会、平台多方协同，积极构建一个更加包容、开放、宽松的数字环境，帮助他们建立健康的手机使用习惯，在数字时代享有更健康更开心更多彩的晚年生活。

“对于家庭来说，最好的药方是增加亲情陪伴，加以适度管控。子女要多回家看看，跟父母进行面对面沟通交流，一起共进晚餐、散步谈心，耐心教导他们如何识别网络风险。”毕亚炜说，现代手机普遍配有“数字健康”功能，简易设置即可有效限制手机使用时间。因此，子女可以跟父母一起制定“3·30”计划：每天使用手机总时长不超过3小时，每次不超过30分钟，每看屏幕30分钟，远眺30秒。此外，还可帮父母关闭支付设置中的免密支付功能，防止和减少被骗的风险。

“社会则可以通过积极组织、举办丰富多彩的线下活动，为老年人搭建真实的社交平台，用有温度的现实生活，来减少对手机的过度依赖。”张玉双副教授说，2021年5月，滴滴公益基金会联合中国老年学和老年医学学会、中国老龄事业发展基金会，共同发起“全国智慧助老公益行动”，由广大志愿者通过手把手操作、面对面交流，向老年人传授网络安全知识和智能手机的实用操作技能。

3月9日，记者在株洲晚报老年大学大湖塘分校，看到不少银发族正在踊跃报名。

“我们开设了国画、书法、剪纸、太极拳、旗袍秀以及器乐、舞蹈等40多门课程。”学校负责人介绍，器乐、舞蹈又细分为二胡、古筝、葫芦丝、电子琴和民族古典舞、新疆舞、秧歌舞、形体舞等多个类别，就是要让更多的老年朋友，都能在这里找到兴趣相投的伙伴，用充实的线下教学和户外活动，来拓展大家的社交圈、朋友圈，避免一天到晚坐在家里刷手机。

“我们还开设了手机摄影、拍摄剪辑和短视频制作课程，教大家开心玩转手机。”授课老师宋蕊、戴榕正在热情推介自己的主讲课程：“前期有不少学员熟练掌握智能手机应用技巧，拍出质量蛮高的照片和视频，不仅在朋友圈获得亲朋好友的点赞与分享，有的还在《株洲日报》《株洲晚报》刊登，心里简直乐开了花。”

“网络平台也必须肩负起自己的社会责任。像开发青少年模式一样也开发老年模式，设置使用时长提醒；对推送给老人的内容进行判断和筛选，对AI生成内容、广告、直播带货等进行明确标注。”张玉双建议，平台还可以针对60岁以上用户的大额消费，在支付环节设立冷静期或亲情账户二次确认机制，减少银发族因刷视频、网购被骗导致较大金额的经济损失。

编辑：李毅哲

二审：吴楚

三审：高晓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