耐心资本退场与技术迭代：军医夫妻创业的老年大考

一场持续二十四年的资本联姻，正走向终点。

昭衍新药（603127.SH/06127.HK）与舒泰神（300204.SZ），两家医药上市公司均由冯宇霞、周志文夫妻实控，而早期投资者顾氏家族及香塘系正在退出。昭衍新药主营临床前CRO（医药合同研究组织）研发服务，舒泰神聚焦生物制药研发销售，两家公司也存在业务合作关系。

自创业之初，顾氏家族与香塘系便一路相伴加持，成为两家公司走向资本市场的重要推手。然而，这份曾高度紧密的绑定关系，近年已出现显著松动。2026年3月17日，一则“清仓式”减持公告让昭衍新药股价遭遇剧烈震荡。而香塘集团也在逐步退出舒泰神核心股东行列。

长期绑定

3月17日，昭衍新药A股开盘即跳空低开，最终跌停，H股同步下挫，跌幅超过11%。

触发这场震荡的，是公司前十大股东顾晓磊及顾美芳拟在未来三个月内，合计减持所持有的全部3074.25万股A股，占公司总股本的4.1%。当晚，在股价跌停的压力下，公司紧急发布更正公告，将减持比例调整为不超过3%，减持方式调整为集中竞价和大宗交易相结合。

顾晓磊与顾美芳并非普通股东，他们所代表的顾氏家族，是陪伴昭衍新药与舒泰神从创业早期到上市一路走来的早期投资者。

顾氏家族与冯周夫妇的渊源最早可追溯至2002年，彼时冯宇霞创立的昭衍新药与顾建平创建的香塘集团共同发起设立舒泰神。截至舒泰神2010年创业板上市前，昭衍新药持股50.22%，香塘集团持股42.78%，双方构成紧密的创始股东格局。

而顾氏家族直接入股昭衍新药则始于2008年。据招股书，2008年5月，顾建平之子顾振其、之女顾美芳以每股1元的价格入局，此后家族股权历经三代传承，顾氏长期稳居仅次于冯周夫妇的第二大股东。2015年2月，顾振其将所持720.06万股昭衍新药股份转让给其子顾晓磊，转让价格为720.06万元，家族股权代际过渡完成。

创始人兼实控人的夫妻双方则分别执掌两家企业。

冯宇霞现任昭衍新药董事长，直接持有公司22.30%股份，同时通过熠昭医药间接持有舒泰神28.4%股份。

周志文现任舒泰神董事长，直接持有舒泰神6.2%的股份，并通过资产管理计划间接持有舒泰神约1.96%的股份，同时也直接持有昭衍新药9.97%股份。2026年1月，周志文减持昭衍新药A股股份1497.9万股，减持后持股比例从9.97%下降至7.97%。

企查查信息还显示，舒泰神权益中约31.01%由熠昭北京医药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熠昭医药”）持有，而熠昭医药由冯宇霞与周志文合共持有85%。

逐步离场

时至今日，顾氏家族与香塘系同两家公司的资本纽带已大幅弱化。目前，顾晓磊、顾美芳在昭衍新药的持股比例分别为2.73%、1.38%。香塘集团对舒泰神的持股也已降至4.68%，正式退出核心股东行列。

顾氏家族的撤退早有伏笔。

据招股说明书、企查查及财中社整理，2019年顾振其（顾氏二代）与拉萨香塘已彻底退出昭衍新药，顾晓磊、顾美芳也已先后辞去公司董事职务。自2023年起，两人已多次减持。

香塘集团对舒泰神的退出，自2020年起便已显现，此后每年均有多次减持操作。企查查数据显示，截至2022年12月27日，香塘集团持有舒泰神5082.24万股；而截至2026年2月10日，其持股数量已大幅降至2236.19万股。

香塘集团的持股比例从2010年舒泰神上市时的42.78%以上降至如今的4.68%，正式退出公司重要股东行列。

香塘集团对舒泰神的减持（来源：企查查，财中社整理）

香塘系的离场，或与其经营压力相关。

香塘集团的发展始于上世纪70年代，当时顾建平以香塘村村书记身份，靠加工灯芯绒拖鞋发家，逐步创办太仓香塘鞋厂，后转为集体所有制。1995年，香塘集团正式成立，其工艺鞋出口占比一度达95%以上，年产能峰值达4000万双，远销日、韩、美、意等12个国家和港澳地区，其中日本为核心市场。

经过几十年的发展，香塘集团逐步拓展业务边界。公开资料显示，公司业务覆盖生物医药、智能制造、金融创投、地产置业四大板块。

值得注意的是，招股书中提到，香塘集团在2010年投资舒泰神之时，并不具备医药行业经验。现如今，其在生物医药领域布局逐步深入。企查查信息显示，香塘创投参与了汇禾医疗（结构性心脏病介入医疗器械研发商）、瑞派医疗（一次性内窥镜制造商）、赛乐医药（创新药）、赫森医药（中成药）等生物医药企业的早期投资。

公开信息显示，香塘集团2022年营收达145.2亿元，位列江苏民企百强第87位；但2024年时，香塘集团营收跌至98.04亿元，两年间缩水超32%，排名也跌至江苏民企200强第172位。

在自身公司业绩承压的背景下，兑现早期投资收益也成为理性选择。

冯周版图

冯宇霞与周志文夫妇的医药创业史可回溯到1995 年。当年，二人共同出资创立北京昭衍新药研究开发中心，各持股 50%。昭衍新药专注临床前 CRO 业务，主营药物评价与毒理学研究等技术服务。二人均有军医背景，早年都在军事医学科学院毒物药物研究所从事研究工作。

舒泰神的核心产品包括注射用鼠神经生长因子、聚乙二醇电解质散剂（商品名“舒泰清”）。而舒泰清的技术实则来源于昭衍新药。《财中社》查阅2010年招股书时发现，昭衍新药将聚乙二醇电解质散剂技术转让给舒泰神，技术转让费为200万元。2024年，舒泰清收入为1.79亿元，占舒泰神营业收入的55.16%。

业务上，两家企业属于上下游关系，昭衍新药为舒泰神提供CRO研发服务及实验模型供应。据昭衍新药港股招股说明书披露，2017年至2019年，舒泰神一直是昭衍生物的前五大客户之一，2019年昭衍生物从舒泰神获得2050万元收入，到2024年这一收入规模下降至约1600万元。

除舒泰神外，年报还披露了昭衍新药向冯宇霞与周志文共同实控的其他关联方提供服务，包括由周志文持股49%、舒泰神持股51%的北京三诺佳邑生物技术有限公司（拥有RNA干扰技术、病毒检测方法、靶向治疗等技术成果）和由冯宇霞实控的大分子生物制药企业昭衍生物技术。

双陷困局

早期资本离去的背后，昭衍新药与舒泰神各自面临经营困境。

自2020年起，舒泰神净利润便连年为负，持续亏损早已让企业陷入资金紧张的困境。结合公司财报及财中社整理内容，2025年舒泰神预告营收1.98亿-2.42亿元，亏损虽较2024年有所收窄，但并未摆脱亏损泥潭。公司的收入高度仍然依赖两款成熟产品舒泰清以及苏肽生的贡献，合计占比高达96%。

2024年舒泰神主要产品销售收入有所下降，整体销售收入3.25亿元，较2023年同期下降10.81%。公司多个临床试验及临床前在研项目虽稳步推进，但已大幅减少研发投入。报告期内研发投入1.62亿元，同比减少63.77%。

舒泰神的希望在于创新管线中进展最快的品种——STSP-0601（针对伴抑制物的血友病A/B成人患者出血按需治疗），已获中国CDE（国家药监局药审中心）突破性疗法认定与美国FDA（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孤儿药资格，2025年6月提交附条件上市申请并获优先审评，2026年上半年有望获批。

STSP-0601作为离商业化最近的核心创新产品，成为舒泰神摆脱亏损、实现经营反转的关键。当前伴抑制物血友病的临床治疗选择仍较为有限，若 STSP-0601 成功获批上市，将为公司带来业绩提振。

舒泰神净利润（来源：企查查）

而昭衍新药的业绩压力，根源在于CRO 主业持续下滑。2020-2023 年，临床前 CRO 业务是公司核心利润支柱。2024 年公司净利润骤降至约 0.5 亿元，2025 年主业更是陷入亏损。2025年上半年，实验室服务业务（CRO业务）亏损0.97亿元，CRO业务利润贡献占收入比-14.5%。

昭衍新药业绩还高度绑定实验猴周期，生物资产公允价值变动成为利润重要变量。在CRO主营业务持续恶化的背景下，猴价波动对业绩的扰动被进一步放大。猴价上行则净利润大增，价格大跌则会严重拖累净利润。

从会计规则来看，实验猴作为昭衍新药的生物资产，其初始确认及后续公允价值变动产生的收益或亏损，需在当期计入损益。这一规则使得昭衍新药的利润表现，完全受制于实验猴价格的周期波动。

2026年1月21日，昭衍新药披露2025年度业绩预告，归母净利润同比大增214%-371%。但核心驱动力并非主营业务改善，而是生物资产公允价值变动收益。

拆解业绩构成可见，2025年生物资产公允价值变动为公司贡献净利润约4.52亿-4.99亿元。若剔除这一变动影响，公司实际处于亏损状态，亏损区间为1.30亿-2.06亿元。

更早的2019-2022年，受国内创新药研发需求激增拉动，实验猴价格从每只3万元飙升至超20万元的历史高点。在此背景下，昭衍新药于2022年斥资18亿元高价收购广西玮美、云南英茂两家猴场，囤积超2万只实验猴，试图通过向上游延伸，掌控这一稀缺资源以构建自身竞争壁垒。国内CRO/CDMO龙头药明康德（603259.SH/02359.HK）、康龙化成（300759.SZ/03759.HK）同样有动物实验需求，虽也有猴场储备，但由于实验猴非核心利润影响项，生物资产公允价值变动对其业绩的影响，远不及昭衍新药集中。

自2022年末起，随着创新药投融资降温、新冠相关研发需求回落，实验猴价格持续走低，2023年中期已降至约每只8万元。这一变化直接导致昭衍新药当年生物资产公允价值变动净损失2.67亿元，归母净利润从2022年的10.74亿元下滑63%至3.97亿元。2024年，公司净利润进一步跌至7408万元，同比降幅达81.34%。

2025年起，行业再度迎来“猴荒”。浙商证券（601878.SH）分析认为，受本土实验猴种群老龄化及海外引种受限等因素影响，2026-2028年实验猴供给端难以得到改善，供需缺口仍将持续存在，预计公允价值变动损益仍会是未来三年昭衍新药利润的重要贡献项。截至2025年底，实验用猴的市场价格约14万元/只。

但这种短期的利润支撑，终究无法掩盖公司长期面临的发展挑战。实验猴面临着长期可能被其他技术替代的风险。

2025年4月10日，美国FDA发布政策，计划逐步取消单克隆抗体等药物开发中的动物实验要求，推广AI、类器官等替代技术。FDA新政公告发布后，昭衍新药港股单日跌幅接近18%，A股直接跌停。国内层面，工信部等七部门联合印发的《医药工业数智化转型实施方案（2025-2030）》，也明确将推动行业从传统动物实验向“数据驱动+虚拟验证”的新模式转型。

昭衍新药在2025年4月回应称，目前AI、类器官技术尚无法完全替代实验猴，替代过程漫长。年报显示，公司在AI、类器官等相关替代技术也有所布局，加大研发投入，力求摆脱对实验猴的依赖。

截至2026年3月26日，昭衍新药A股总市值191亿元，收盘价27.49元，较2022年70元/股高点跌幅约70%。而自2026年初实控人周志文、大股东顾晓磊、顾美芳减持，也让公司股价承压。

顾氏家族与香塘系长达二十余年的陪伴，本质上是资本与实业的双向奔赴。推动企业上市，是其实现资本增值、投资获利的路径；在合适的时点退出，不失为顾氏家族兑现收益的理性选择。

而今，企业困局凸显，作为投资方的顾氏香塘系可全身而退。但对60多岁的冯宇霞与周志文夫妇而言，从军医研究所到企业家，他们早已与昭衍新药、舒泰神的发展融为一体，当下既面临技术变革与创新成果转化带来的煎熬，更面临耐心资本退出的大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