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读丨公园里没有“老年人”

我发现公园里没有“老年人”。

大概一年前的此刻，我为了应对即将到来的体检，晚上开始到附近的公园去快走、慢跑，还有一些力量锻炼。是的，你看到了，我是个有些自欺欺人可能也想欺机器的家伙，偏离了一般锻炼的目的。

别人锻炼是为了健康，我多少有点急功近利，是为了体检报告上少几个箭头，多几个“未见异常”。打工人好这一口的，相信绝不仅止于我一个。

那段时间也凑巧，与我搭班的同事病了，一时又找不到人可替，我就连续上了差不多八周的夜班。这种时刻，不说为体检，即使为当时的工作计，我也应该加强锻炼。

公园里锻炼的人比我预想得要多。每天傍晚，在那条总长约1公里的环形步道上，散步、快走、慢跑者皆有，有的装备相对专业，绝大部分人就是一身休闲打扮，估计与我来此的目的差不多，还有的可能只是为了饭后消食。

在步道人群中，上了年纪的人并不多。生龙活虎的老年人，其实都集中在健身路径所在的那片区域。在那里，人们可谓争奇斗艳、各展其才：有坚持引体向上二十个的银发老者，有几乎可以趴一字马的老太太，还有在地上做俯卧撑如砍瓜切菜的大爷，可以倒立行走但年龄似乎不到六十的半老头……他们动作舒展，节奏自若，仿佛时间在身上失重，真是神奇的一幕。

初次看到这样的场面，其实我是蛮震惊的。这种震惊来自两个方面：其一，很多年轻人，或者说岁数比他们小的人，都做不到这些动作，比如那一刻的我肯定就不行；其二，人的潜力真大，运动真是什么时候开始都不晚，运动，尤其是一定程度的力量训练，让人看不出来年龄。

这个时候你会发现，公园里确实没有老年人。

后来我去的次数多了，最初的震惊就慢慢变为平静。每次观察这些天天前来锻炼的老头老太，也总有一些新发现。每过一段时间，他们总会引入一些新的锻炼招数和器材，令人大开眼界。我对健身器材见识浅陋，很多器材都不认识，根本叫不出名字；至于招数，也是五花八门，比之社交媒体上刷到的短视频也不遑多让。

也有好几次，当我默默地在那里锻炼时，边上的老头老太不知是已经练过，还是根本就没打算练，只是在那里闲聊。你一句，我一句，家长里短，社会新闻，我来的时候他们在聊，我离开的时候他们还在聊，如果不是时间流逝，我感觉他们会无休止地聊下去。事实上，到了第二天，他们又会聚集到一起闲聊。如此说来，他们可能既是锻炼搭子，也是闲聊搭子。

八周过去了，我也进行了体检。箭头依然很多，但有一项正常了：困扰我两年的轻度脂肪肝总算没有了。当做彩超的医生跟我说脂肪肝没有了的时候，我甚至觉得自己听错了。我觉得，这与我每天出来锻炼，应该有一定的关系。

我在写这篇文章时，正好看到微博上有一条热搜，叫作“建议年轻人少去公园容易伤自尊”，说这句话的是国乒选手钱天一。2000年出生的钱天一，到南京武定门公园游玩，与公园大爷切磋乒乓球技艺，大爷不仅乒乓球打得好，其他项目也都很硬核，包括单杠压腿拉伸、80公斤负重举铁等等，这让她发出了前述感慨。我倒是觉得，真正的年轻，从不是年龄的数字，而是敢动起来、敢热爱、敢不向岁月妥协的勇气。倒也不必像那些公园里的老头老太那样彪悍，但动一动总比不动好。习惯一旦形成，哪天不动就会浑身难受。我想，这也是公园里没有老年人的终极原因。人大概是从不喜欢蹦蹦跳跳、挥汗脱衣的那一天，才真正算是老了。

秋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