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王的“退休第一课”：当“十个自觉”遇上老年大学书法班

□文/陈湘锐

老王是在一个普通的周二下午收到那条微信的。

"王局，组织部发的文件，您看看。"

发消息的是单位新来的小同志，配了个乖巧的表情包。老王点开链接，标题很长——《关于加强和改进退休干部党员教育管理监督的若干措施》。他眯着眼读了两遍，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放，端起保温杯吹了吹浮末。

"又来一个。"

这话是说给自己听的。退休三年，老王收到的"文件"不少了。有提醒注意网络言行的，有规范参加社会组织活动的，还有关于因私出国的。他理解，都理解。只是有时候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跳广场舞的老同事，他会恍惚一下：这党员的身份，退休了到底该怎么当？

老王后来认真读了那份文件。没有空话，条条都是实在话。

"不得利用原职务影响谋取私利"——他想起去年，老家侄子找上门，想让他跟县里打个招呼，承揽一个绿化工程。老王没答应，侄子当场摔了门。老伴埋怨他"死脑筋"，他闷头抽了半宿烟。现在文件白纸黑字写着，他反倒松了口气：不是我不讲情面，是纪律摆在这儿。

"自觉参加组织生活"——这条让他有点脸红。去年党支部换届选举，他借口腿疼没去参加。其实那天是老战友约着去钓鱼。文件里说得明白：退休不是褪色，离岗不能离党。他想起入党时的宣誓，在车间的大喇叭下，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最让他触动的是"自觉弘扬中华民族传统美德"。文件没举例，但老王懂。小区里有位退休的老领导，去年因为遛狗不拴绳跟年轻人起冲突，视频传到网上，评论区一片"老干部作风"。老王当时看着手机，脸上火辣辣的——他们这一代人，扛过饿、下过乡，怎么到了晚年，反倒成了年轻人眼里的"反面教材"？

文件出台前，省委组织部干部监督处的老张跑了不少地方。

在湘西的一个县城，他见到一位八十多岁的离休干部，耳朵背了，眼睛也花了，却坚持每月让儿子搀着来交党费。"我不来，怕组织忘了我。"老人说这话时，老张眼眶一热。

也在省城的一家茶馆，他撞见几位退休干部凑在一起，听一个穿唐装的中年人讲"资本运作"。那人嘴里蹦着"国家秘密工程""民族资产解冻"，底下几位老领导频频点头。老张没惊动他们，默默记下了茶馆的名字。

"不是老同志变坏了，"老张后来在调研报告里写，"是骗子太懂人性，而我们对老同志的关心还不够及时。"

这份报告，成了《若干措施》的底稿之一。

文件下来后，老王的党支部开了次特别的组织生活会。

书记老刘也是退休的，比老王大两岁，腰间盘突出，站着说话都费劲。那天他特意穿了件白衬衫，把"十个自觉、十五个不得"打印出来，人手一份。

"咱们不搞照本宣科，"老刘敲敲桌子，"就说实在的。老陈，你上次去张家界旅游，是不是让原单位派了车？"

老陈脸一红："就顺路……"

"顺路也不行。文件写得清楚，不得违规接受旅游安排。不是组织信不过你，是咱得防微杜渐。今天顺路派个车，明天就可能顺路办个事，后天呢？"

屋里安静了。老王想起自己退休时，单位要给他办个欢送会，他摆摆手说算了。现在看，算了是对的——那些觥筹交错的热闹，不如此刻这间陋室里的坦诚。

"再说点高兴的，"老刘话锋一转，"文件说了，要丰富咱们的精神文化生活。我跟老干局申请了，下个月带大伙儿去参观新开的党史馆，车接车送，正经的公务接待！"

屋里笑起来。老王也跟着笑，笑着笑着，觉得心里那块堵了三年的石头，松动了。

老干局的小李来找老王谈心，是文件出台后的第二周。

小李三十出头，管着局里二百多位退休干部。她坐下没掏笔记本，先递了杯热茶："王叔，最近身体怎么样？我看您去年体检报告，血糖有点高。"

老王有点意外。他退休三年了，原单位的年轻人都换了两茬，还有人记得他的体检报告？

"组织上让我来，不是查您，是看看有什么能帮的。"小李从包里掏出一张表，"这是咱们省里新出的政策，退休干部可以免费参加老年大学的书法班、摄影班。您不是爱写东西吗？我给您报了个名。"

老王接过表，手指摩挲着纸角。他想起文件里那句话："教育管理监督是对老同志的关心和爱护。"原来不是套话。

"还有这个，"小李又掏出一张卡片，"这是咱们支部的'亲情连线卡'，上面有我的电话，也有书记的。您有什么事，随时找我们。孩子不在身边，我们就是您的孩子。"

老王别过脸，假装看窗外的梧桐树。树叶子黄了，风一吹，簌簌地落。

现在老王的生活有了新节奏。

每周三上午，他去老年大学上书法课。临的是《兰亭序》，老师说他"有功底，就是心不定"。他笑，说退休前写的都是讲话稿，现在得重新学"写字"。

每月15号，他准时去支部参加组织生活。腿还是疼，但他说"爬也要爬去"。有一次下大雨，老刘打电话说"别来了，咱们视频"，他不同意："视频是视频，人到是到了。"

最让他欣慰的是，老家侄子又来了。这回没提工程的事，带了袋新米，说："叔，我包了片山地种有机稻，没走关系，正经投标中的。您尝尝，好吃我再送。"

老王煮了那袋米，香气飘满屋子。他给老伴盛了一碗，说："你看，严管才是厚爱。这孩子，终于走上正道了。"

窗外，夕阳正落在那棵梧桐树上。老王打开手机，把那份《若干措施》收藏了，又转发给几个老同事。配文是他自己写的：

"退休不是到站，是换了个站台。党员这趟车，咱得一直坐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