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街头泛滥到合规替代：老年代步车治理的七年拉锯战

我老家镇上以前每天早上七点，菜市场门口停满五颜六色的“老头乐”，现在只剩几个锈在楼道口的空架子，轮子歪着，坐垫烂了，塑料壳晒得发白。

它们不是一夜消失的。2023年冬天开始，县里交警骑摩托慢慢查，拍车牌——可很多车压根没牌，就贴张“观光车”纸条糊弄。后来升级了摄像头，AI一扫就报错：无号牌、未登记、违规上路。罚单直接寄到购车人身份证地址，好多人压根不知道自己被录了。

去年春节回老家，看见堂叔蹲在院里拆他那辆蓝色老头乐。他说：“不开了，上不了保险，出了事赔不起。”他女儿去年送快递撞上一辆，对方没驾照没保险，修车花了八千多，最后自己掏。堂叔讲完没吭声，拧开电池盖，把两块鼓包的铅酸电池拎出来扔进废品堆。

雷丁倒闭那会儿，镇上最大的代步车店关门了。老板娘把货架全清空，改卖电动车充电器和头盔。她说以前一天能卖七八辆，现在一个月卖不出三台。隔壁五金店老板说：“现在来问‘要不要小车’的人，十有八九问的是五菱宏光MINIEV，还特意问能不能上绿牌。”

安全这事真不是吓唬人。我二舅妈坐过一次老头乐，车拐弯时差点翻，刹车踩到底车还往前滑两米。后来查才知道，那车刹车片是用切割机随便削出来的，没ABS也没真空助力。清华那边发过报告，说这种车撞上水泥墩子，驾驶人活下来的概率比坐拖拉机还低。

政策落地是慢刀子。2018年六部委发通知后，没人当回事。真正管住是从2025年县城装AI摄像头开始。系统一联网，车一上主路就被拍，三次就拉进重点监管名单。去年底我妈说，镇上交管站门口贴了告示：禁止任何无公告、无牌照、无保险车辆上路，包括“老年代步车”“康养车”“露营车”——连新名字都给你堵死了。

现在路上跑的替代品是真正的小电车。我表妹去年给她妈买了辆吉利熊猫mini，四万出头，能上牌能买保险，冬天有暖风，倒车还有影像。老太太用了俩月，自己学会充电、看电量、调大灯，比以前开老头乐还利索。

但真有人没辙。村东头王奶奶腿不好，公交站离她家一公里，走不了。她儿子想买合规三轮车，结果要C3驾照，她七十多岁，报名三次都卡在科目二。现在她靠邻居顺路捎一程，有时赶不上，就在路边坐半小时等车。

有些车没消失，只是换个皮。镇西头有家店现在卖“银发康养代步舱”，其实就是老头乐加个深色窗帘和按摩椅贴纸，宣传页写“适配社区封闭管理”，实际照样开进菜市场。交警来了就推到巷子里，等走了再拖出来。

修车师傅老李前两天跟我说：“现在修这车的零件都没人做了。以前铁皮壳子还能焊，现在全是胶粘的塑料壳，热风一吹就裂。”他摊开手给我看，指甲缝里全是灰黑油泥，“早就不接这活儿了。”

前几天路过老汽车站，看见几个老人围在一辆崭新的共享电动小车旁看。车身上印着“社区助老专线”，扫码就能开，限速25，只能在镇内固定路线跑。他们摸了摸方向盘，没人上车，就站在那儿看了几分钟，然后散了。

老头乐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