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默的失温：中国中老年无性婚姻的五重隐痛与三阶重建

我妈和我爸睡同一张床，但枕头离得能放下一本厚词典。去年冬天我回家，半夜起夜看见我爸在客厅沙发上裹着毯子打鼾，我妈在卧室里背对着门侧躺，手机屏幕亮着，照着她半张脸。我没吭声，关了灯回屋。第二天吃饭，他们聊菜价、聊我表姐家孩子上重点班的事，聊得挺顺，就是谁也没提昨晚谁睡哪儿。

我以前以为不睡一起就是感情淡了，后来才知道，很多人早就不碰手了。不是讨厌对方，是碰了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手伸出去又缩回来，怕对方皱眉，也怕自己尴尬。有次我妈整理旧相册，翻到结婚照，她指着我爸的手说：“那时候他老牵我，手心全是汗。”说完就合上本子，去厨房切葱了。

不光是手，连眼神都懒得对。我爸看新闻联播，我妈刷短视频，电视声音响着，两人各坐沙发一头，中间空出来的位置，够再坐一个人，但谁也不往那儿挪。我问过我妈为啥不聊点别的，她说：“聊啥？他听不懂我讲的，我也听不进他那些政策文件。”不是没话说，是说出口的话，都像扔进井里，连个回声都等不到。

时间也被榨干了。我爸每天六点起，送完我弟上学直奔公司，晚上八点才到家，进门先瘫十分钟，再洗碗擦地；我妈白天带我奶奶去复诊，下午帮邻居看孩子赚点零花，晚上还得给全家洗衣服。有回我听见她对我爸说：“咱俩找个周末，就咱俩，出去走走？”我爸头都没抬：“下个月发奖金，先把热水器换了。”话是实话，可“下个月”之后，再没提过“咱俩”。

身体也生锈了。有次我妈腰疼，让我爸帮忙揉两下，他搓了三下就停了，说手酸。我妈笑了一下，说：“算了，我自己按。”其实不是手酸，是十年没碰过，一挨上就觉得别扭，像穿错尺码的衣服，怎么都不对劲。医生朋友说过，人对亲密的反应是练出来的，停久了，神经就像没充电的电池，按开关也没反应。

最难受的是，忽然想不起为啥还要住一起。不是不能分，是分了别人问起来，得编一堆理由。我爸单位体检填表，婚姻状况那栏他写“已婚”，写完盯着看了好久。我妈收拾我奶奶药盒，标签写着“降压药，每日两次”，她念完，把盒子翻过来，在背面写了句“这个家，也得按时吃点什么才行”，写完就撕了，扔进碎纸机。

他们没吵过架，也没冷战，就是慢慢松开了手。不是恨，是连握紧的力气都没有了。我妈前两天学做陶艺，捏了个歪歪扭扭的小碗，放在餐桌上，我爸吃完饭默默拿去洗了，没说好看，也没说难看，就是洗得特别干净。

我问过心理咨询师：“真没法回到以前吗？”她说：“不是回不去了，是以前那种‘夫妻’已经用坏了，得换新零件，不是补补就行。”她举了个例子：先不说爱不爱，每天就站在一起煮一锅面，水开了，你递勺子，他放盐，谁也不急，就看着水泡一串串往上冒——这种事，练三个月，比聊十次“你还爱我吗”管用。

上个月我爸把旧手机给了我，里面有一张图，是他去年在公园长椅上偷拍的我妈：她戴着老花镜，在看一只麻雀，嘴角有点翘。照片没发出去，也没删，就在相册最底下一屏，标着日期，没名字。

我翻到时，他正在阳台修晾衣杆，螺丝拧紧了，又松了一点，说：“太紧容易断，松一点，风来了才不晃。”

那张照片，我一直没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