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在围猎老年群体？撕开“保健品”温情营销的外衣

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 韩利明 实习生蒋雨桐

凌晨五点半，城市尚未完全苏醒，78岁的罗婆婆已挎着布包匆匆赶往公交站，到三公里外的理疗店“打卡上早班”。一天内辗转五家店，体验免费电疗椅、领取鸡蛋，半年间便为一台“高电位治疗仪”花费上万元，家中更是堆满了各类来源不明的保健品。

同样的场景在深圳上演。晨序（化名）无奈地表示：“家婆向来节俭抠门，藏纸壳子卖一两块钱都满心欢喜，可就是这样一位老人，却深陷保健品营销陷阱，一天要去两个地方做理疗，就连周末也从不缺席……”

在各大社交平台上，类似的吐槽与求助比比皆是，网友们相互交流着家中老人的遭遇，“是不是免费理疗！是不是松花粉！我妈也深陷其中，说这东西能治鼻炎、治肠胃、治胸闷、治背痛，简直包治百病，至今已经花了上万元！”“同一个妈！还说不得，一说就吵架，现在吃饭时都不忘在保健品群里听课、记笔记，还说卖保健品的人叫她妈妈”……

图片来源：社交平台

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调查发现，这些针对老年人精心设计的营销陷阱环环相扣，常以免费理疗、赠送鸡蛋等小礼品为诱饵，吸引老年人每日“打卡”；再通过日常嘘寒问暖建立情感依赖，让老年人逐渐放下戒备心；随后利用虚假“专家”讲座、编造成功案例等手段，以“治百病”等话术制造健康焦虑；最终以“限时优惠”“名额有限”等紧迫感营销，配合雇佣“托儿”现场抢购的套路，促使老年人高价购买各类保健品或理疗设备。

老年“保健产品”欺诈行为始终是社会关注的焦点。这种披着关爱老人外衣、利用情感捆绑与信息不对称的骗局，不仅严重侵害了老年人的财产安全，更对其身心健康造成了不可忽视的伤害，亟待引起社会各界的高度重视与整治。

如何围猎老年人？

当前，老年“保健品”欺诈已不再是简单的街头行骗，而是逐步向组织化、网络化、产业化方向蔓延，形成一套分工明确、套路成熟的“灰产链条”。

日前央视曝光起底了一场“包治百病”保健品骗局。在央视披露的画面中，该犯罪团伙的市场运营总监在活动现场卖力推销一款保健酒。家住湖北宜昌的陈大爷常年受风湿病困扰，偶然得知该保健酒“有特效”后，便和老伴一同前往体验。

活动现场，陈大爷起初仍有疑虑，但很快便有多名自称“喝过该保健酒并受益”的老人现身说法。在现场营造的“冲动消费”氛围和“同龄人案例”的影响下，陈大爷和老伴当即购买了价值1万多元的保健酒及其他保健品。

随着越来越多受害人报案，公安机关经侦查查明，这起虚假保健品骗局被骗老人高达3万余人，涉案金额超10亿元，其产业化运作的规模和危害可见一斑。

值得警惕的是，这类骗局带来的危害远不止财产损失。中国医科大学附属第四医院胸外科主任医师杨雪鹰曾指出，不合格的理疗仪器可能产生超标辐射；老年人盲目混合服用多种保健品，极易与正在服用的降压药、抗凝药等发生相互作用，导致血压失控或出血风险增加。更严重的后果是“延误正规治疗”。

北京雍文律师事务所医嘉易医药大健康团队律师杨非非向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剖析，当前老年保健品欺诈主要呈现“线上私域引流+线下会销洗脑”的组合模式，以“免费体检”“礼品赠送”为诱饵，通过封闭式讲座制造焦虑，夸大产品功效（如“包治百病”“抗癌神器”），甚至伪造“患者案例”。线下，销售人员以“干儿女”“干儿子”身份嘘寒问暖，利用老年人孤独感建立信任，进而推销高价产品等形式组合模式，多方多维度围猎老年人。

为何这些看似并不高明的骗术总能在老年人身上屡屡得手？

杨非非律师解释，这类骗局的得手，从来不是因为老年人 “贪小便宜”“糊涂”，恰恰是戳中了刻在中国老人骨子里的传统观念和心理软肋，“其一，中国老人一辈人有一种执念，就是‘少给子女添麻烦’；其二，是老年人对亲情陪伴的深层渴望；其三，是老年人的信息差与从众心理。作为子女，我们需理解父母并非‘愚昧’，而是渴望被关怀。”

事实上，这类“亲情营销”的套路，往往精准切入了老年人家庭照护的薄弱环节。在走访调查中，一位受访者向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透露，其年过七旬的外婆，便是这类营销手法的典型受害者。

“由于子女日常工作繁忙，难以时刻陪伴，外婆常与社区内的老年姐妹结伴前往附近的理疗体验店‘打卡’，将其视为日常社交与消遣的重要场所。更为典型的是，在外婆因身体不适住院治疗、出院返家休养期间，该理疗店的销售人员并未停止‘关怀’，反而携带慰问品上门探望，言辞恳切、关心备至。”该受访者表示。

然而，这份看似温情的背后，实则是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促成交易的推销机会，将老年人的脆弱时刻转化为营销突破口。

图片来源：受访者供图，其外婆常去的理疗体验店门口张贴着“保健品诈骗宣传单”

如何维权？

老年保健品欺诈乱象备受社会诟病。2025年，市场监管总局按照深化群众身边不正之风和腐败问题集中整治要求，部署开展老年人药品、保健品虚假宣传专项整治行动，查处了一批典型违法案件。

例如北京科奥世纪百货店通过“线下引流+私域直播”模式开展经营活动，将普通鸡蛋冒充“富硒鸡蛋”，以“1元购10枚富硒鸡蛋”为噱头，吸引中老年消费者到店注册会员、加入微信群，构建私域流量池，并依托小程序开展直播。当事人在直播及微信群中虚假宣传初级农产品“黑玛卡”为“法国兰蔻集团出品”，具有“调节身体机能”“紧致抗皱”等功效，虚构产品功能，冒充品牌合作。

该案件的违法行为集虚假宣传、虚假广告与个人信息侵权于一体，危害后果叠加。最终，市场监管部门依法责令当事人立即停止违法行为、消除不良影响，结合案件情节综合裁量后，对当事人作出警告、罚款12.04万元的行政处罚。

针对此类保健品销售欺诈行为，杨非非律师进一步指出其涉嫌多项违法：其一，民事责任方面，违反《消费者权益保护法》，构成欺诈可主张“退一赔三”。《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明确规定民事主体从事民事活动应当遵循诚信原则，不得实施欺诈行为。

其二，行政责任方面，涉嫌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食品安全法》《中华人民共和国广告法》《中华人民共和国反不正当竞争法》，市场监管部门可对虚假宣传处以罚款、吊销许可证等行政处罚。

其三，刑事责任方面，若情节严重，金额巨大或造成健康损害，可能涉嫌触犯《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对应的罪名包括诈骗罪、虚假广告罪、生产销售有毒有害食品罪、生产销售不符合安全标准的食品罪、非法经营罪等。

面对此类保健品欺诈行为，老年人及家属该如何依法维权？杨非非律师特别强调，遭遇欺诈后，第一时间必须完整留存4类核心证据，为维权提供有力支撑。

一是交易凭证类证据，这是维权的基础。包括但不限于微信、支付宝、银行卡转账记录，POS机小票、发票、收据、销售合同、订单截图等，即便只是商家手写的收条、赠品领取单，也需完整留存。若为现金交易，务必找到对应的取款记录、在场证人证言，补齐交易链条，避免因无凭证无法举证。

二是产品实物类证据，这是认定违法事实的核心。包括保健食品、理疗器械的实物，以及完整的包装、说明书、标签、合格证，哪怕是空瓶、空盒；同时，要留存商家提供的产品检测报告、资质证书复印件。若产品已开封使用，需保留剩余样品，便于后续开展司法鉴定。

三是宣传沟通类证据，这是认定“欺诈”的关键。包括线上的微信聊天记录、语音、视频、社群聊天内容、直播回放、朋友圈宣传截图，线下的会销录音录像、宣传单、海报、专家讲课 PPT、名片，以及和销售人员、“专家” 的通话录音。这里特别提醒，老年人哪怕偷偷录下的讲课内容、沟通对话，只要不侵犯他人合法权益，在法律上都可以作为有效证据使用。

四是主体信息类证据，这是锁定维权对象的前提。包括商家的营业执照照片、门店地址、经营场所照片，销售人员、“专家” 的姓名、电话、工号、微信号，哪怕是一张名片、一个微信昵称，都要记录留存，防止商家跑路后找不到追责主体。

杨非非律师进一步解释，证据链是维权基石，民事诉讼的核心规则是“谁主张，谁举证”，老年人主张商家存在欺诈行为，就必须拿出对应的证据，没有完整的证据链，哪怕事实清楚，法院也无法支持维权诉求。许多老年人因证据不足而败诉，子女应耐心协助父母系统整理材料，这既是法律行动，也是向父母传递“我们与您共同面对”的亲情支持。

监管升级

尽管相关部门持续开展专项整治，但老年保健品欺诈乱象仍屡禁不止。而面对精心设计的营销骗局，老年人及家属维权普遍面临举证难、商家跑路快、维权成本高等困境，不少受害者陷入“投诉无门、追责无方”的尴尬境地。

在各大社交平台上，多名网友分享了自家老人维权无果的经历。有网友爆料，家中老人在家人不知情的情况下，多次被保健品店铺工作人员打电话，以“免费送鸡蛋”为诱饵，被诱骗至店铺听课，进而被诱导购买无“蓝帽”保健食品标识的产品。两年间，老人在该店铺累计花费十几万元，不仅购买了各类功效存疑的保健品，还被推销了被子、枕头等与保健无关的物品。

更令人无奈的是，由于老人不会使用手机支付，店铺工作人员便诱导老人以现金结账，又以老人不懂发票开具相关知识为由，拒绝提供任何交易证明；甚至诱导老人删除了手机通讯录中的相关联系方式，导致家属发现后，既无法找到交易凭证，也无法联系到店铺相关人员，维权之路举步维艰。

图片来源：社交平台

针对老年人维权过程中面临的难题，杨非非律师建议，“针对举证难问题，做好证据留存预案，多渠道补齐证据链；针对商家跑路问题，多部门联动追责或公安机关举报，利用行政力量快速介入，有时间赛跑；针对维权成本高问题，优先选择免费维权渠道，多方式降低维权成本；针对老人不配合维权的问题，先共情理解，再理性沟通，绝不能指责抱怨。

针对当前老年保健品市场的乱象，杨非非律师也从多个维度提出了监管升级建议。一是强化源头治理，要求保健食品广告发布前需经市场监管部门备案审查；二是建立“黑名单”共享机制，跨部门公示欺诈企业及销售人员信息，禁止其再入行业；三是明确平台责任，对引流社交媒体平台（如微信、抖音），若未及时删除欺诈内容，应承担连带责任；四是推广“冷静期”制度，借鉴保险行业，允许老年消费者在购买后15日内无理由退款；五是打通监管 “最后一公里”，构建社区基层防控网络；六是创新普法宣传模式，用老年人听得懂、听得进的方式，做好源头普法。

监管升级之外，消费者掌握辨识虚假保健品和药品的技能也极为关键。其中，“国药准字”是正规药品的身份标识，如同药品“身份证”，其格式为“国药准字H（Z、S）+四位年号+四位顺序号”，其中H代表化学药，Z代表中药，S代表生物制品，保健品则需有“蓝帽子”标志以及“国食健注G+四位年号+四位顺序号”。以上均可通过国家药监局网站、“中国药品监管”APP、支付宝、微信“扫一扫”功能等查验产品真伪，而假药常使用废止批准文号或假批准文号。

围绕老年人进行的保健品骗局是值得全社会反思的民生问题。唯有监管升级、家庭关爱、社会协同，形成治理合力，才能破解当前的监管困局和维权难题，让每一位老年人都能老有所养、老有所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