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通人能不能写书?看老年素人作者的成书之路

发布时间:2026-03-24 19:03  浏览量:2

现下,越来越多老年人拿起笔,书写个人经历与家庭记忆。老年“新人作者”究竟写什么?又有何独特价值?我们在此为您呈现一位老年作者从提笔到成书的历程,也希望有更好的平台、更多的力量,让更多老年人的动人故事、平凡人不平凡的力量被看见。

探访

耄耋之年握笔成“新人”

李峥嵘(左)和张林琪(右)。李霞 摄

出生于1947年的张林琪,住在朝阳区一处小区里。走进她的家,墙上挂着不少老照片与字画,家中陈设简单、收拾得干干净净。书柜里,一摞新书码放得整整齐齐。封面在阳光下微微泛着金色,上面写着四个字——补缀星光,作者正是张林琪本人。

张阿姨一辈子没少“跨界”。她先是以中专学历进入国企,从一线工人做起,一步步干到管理岗位;后来又自学考证,转行做会计;再往后,凭着多年的书法爱好,她成了培训学校周末兴趣班的老师。写书,则是她晚年的又一次全新尝试。

张林琪在书房。李霞 摄

2018年,当时还是北京晚报编辑的李峥嵘去家中找张阿姨老伴约稿,偶然听她讲起童年故事,觉得很有意思,便鼓励她写下来。这句话像一颗种子,慢慢在张阿姨心里发了芽。2022年,张阿姨怀念母亲之作《缝纫机的温暖》在北京晚报发表。后来,她又陆续在报纸上发表了不少文章。2024年,已是北京日报出版社副总编的李峥嵘建议张阿姨把这些零散的故事整理成书。张阿姨一口气写了十五六万字,最后出版社精选出八万字,结集成《补缀星光》。

已近耄耋的老人,写书写什么?写家与爱,写温暖与坚韧。姥姥养育16个孩子,撑起大家庭;母亲在缝纫机的“哒哒哒”声中补贴生活;三姨不愿接受包办婚姻,与娘家“决裂”,却纵是断离也牵心;五姨教扫盲班:“人、男人、女人,男人是人,女人也是人”;十姨从北京接回了重病的姐姐,帮忙擦洗照料……一个个家庭成员,在张阿姨笔下鲜活而立体。

张林琪母亲晚年的照片。受访者供图

说起往事,张阿姨总能讲出一些有趣的小细节。小时候,她跟着八姨去相亲,两人约好,八姨没相中就捏张林琪胳膊示意。结果张林琪玩得太投入,忘了这回事,八姨捏了好几下见她没反应,急得踢了她一脚,她这才想起来装肚子疼。回家后,几个姨笑她:“这孩子像个玩具,一捏就得出声。”八姨吐槽:“她叫‘捏不响’正合适。”

“姥姥和她的16个孩子,像星光一样照亮了我;我晚年提笔,虽是‘老白’,却用文字缝补了这些时光碎片。”张林琪进一步表示,“我想让现在的年轻人知道,曾经的女性即便身处艰苦环境中,只要心怀希望,总能找到活下去的办法。”

追问

为什么是《补缀星光》

李峥嵘介绍,近几年老年人的出版需求明显增加。“我接到的投稿作者中,大概七成在60岁以上。据我了解,一些专门为个人出书的企业,60岁以上客户能占到八成以上。这一代老年人,很多既有一定的经济基础,也有相当的文化水准,表达自我的意愿非常强烈。”

李峥嵘总结,老人写书,大多和自己的生命经历有关。有人写自己毕生的研究,比如一位老科技工作者,晚年却专注研究红学;有人记录自己的工作经历;有人梳理家族历史;也有人回顾个人成长历程。“很多老人希望自己在这世上走过一遭,能留下点有分量的东西。”李峥嵘提到,有些老人写的书,是在他们去世后,由子女捧着整理好的遗稿来出版的。“那种沉甸甸的托付,让我觉得手上接过的不仅仅是一沓稿纸,而是一个家庭的记忆和情感。”

截至目前,北京日报出版社出版的书籍中,不少由老年作者撰写,但仅有一位老年“新人作者”,就是张林琪。为什么是张林琪?为什么是《补缀星光》?李峥嵘表示,她曾鼓励不少老人写书,但真正能坚持写下来的人其实并不多。“张阿姨的文字很朴实,故事幽默且温馨,很容易让人产生共鸣。”在李峥嵘看来,《补缀星光》超越了个人记忆,具有公共价值。“艰难岁月里的相互扶持,人与人之间深深的羁绊,具有一定的典型意义。”

意义

在文字中治愈过去

《家庭》杂志下半月版负责人范国平也观察到,近年来,老年“新人作者”的投稿量明显增多。

今年,《家庭》杂志刊出文章《我在老年大学教作文》。作者提到一位来自广东茂名的老年学员晓梅,在习作中详细描写了小时候家中制作鞭炮的流程,又写了对当时各种农活和家务活的感受。晓梅有一个非常具体的愿望,就是可以成为外婆那个村子的小孩,因为那个村子的孩子不用做鞭炮。“写作让晓梅真正进入回忆状态,与过往绕不开的情结对话并达成和解。”

范国平表示,记录即成长,只要拿起笔,意义就有了。“当老人拿起笔,把一辈子经历的若干事中那些念念不忘的细节记录下来,往往就包裹着个体的独特价值。”对社会而言,普通人的视角也可以为历史留下珍贵的个体切片,这是对官方正史的重要补充。

李峥嵘也有同感:“一个个平凡的故事汇聚起来,就是一部最真实、最生动的民间历史。”写作是一种疗愈,作者把一种情绪、一段经历用文字“命名”,其实就在某种程度上治愈自己。回忆,并不是对过去1比1的复刻,而是作者用今天的人生阅历,去重新理解、整合自己的成长。这个过程,就像把散落的人生碎片用线连缀成一个整体,对人格的完整和心灵的安宁意义非凡。

张阿姨现身说法。她的母亲去世后,她看到母亲的遗物和照片便情绪崩溃,最后不得已把这些物件收了起来。“写作过程中,我好像在跟母亲、跟亲人交谈,谈的都是我们最高兴、最愉快的事,我的心情慢慢地变好了。”《补缀星光》截稿后,张阿姨重新把母亲的照片挂在了书房。如今,她迷上了小写意国画,伏在案上画累了,一回头,就是母亲温柔的注视。

愿景

让更多动人的故事被看见

李峥嵘介绍,《补缀星光》这本书,资金完全由北京日报出版社投入。出版社前期拿着选题和样张,找了很多发行商沟通,有了一个基本的订单保证才敢启动。“千方百计用最少的钱,做出最有品质的书。”

张林琪与《补缀星光》。李霞 摄

谈起发行量,李峥嵘颇有信心。“一本书的价值,绝不能用销量来简单衡量。很多名著在诞生之初也备受冷落,这需要出版人有眼光和定力。有些书是‘畅销书’,有些书则是‘长销书’,我们相信《补缀星光》就属于后者。”

李峥嵘坦言,《补缀星光》在推广期间得到了不如读书书店、小众书坊和六里屯街道的支持。素人出书,尤其是老年素人出书,很需要社会支持。“市场可能更认名人、网红,但素人的书,价值可能不输名人,这需要我们有情怀,想办法去推广,争取更多支持,比如免费场地、读者招募、宣传推广等。”

范国平认为,当前老年“新人作者”动笔写作有认知偏颇。很多人认为“专业作家写作出书都未必好卖,普通老年人能写出什么名堂”“普通老人没啥值得写的,没有轰轰烈烈的贡献”“写作一定门槛很高,想写不敢写、不会写”……范国平认为,老人为写作付出的努力应该被看到、被传播,老人提笔写作应得到必要的支持与辅导。只有全社会营造出老年写作的积极氛围,才会有更多老人拿起笔。

李峥嵘有一个愿望,就是能建立起一个“银发出版基金”。如果有爱心企业、养老机构或是关注老年群体的组织参与进来,每年遴选优秀的新人作品进行资助,就能让更多好书不被资金困扰,有机会和读者见面。

“我特别希望能联合更多为老人服务的机构、政府部门、协会,大家一起形成合力,搭建一个更好的平台。在保证出版品质的前提下,探索出更可持续的运营模式,让更多动人的故事被看见,让更多平凡人不平凡的力量,能够像星光一样,照亮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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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者:李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