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年人再就业，图啥？北京老人“保持工作状态”占多数

作为积极老龄化的实现途径，老年人参与劳动就业、志愿活动等，对促进社会和谐发展具有重要意义。

在北京，随着老年人口规模逐渐扩大，“银发就业”现象也日益普遍。这些“超龄劳动者”缘何投身职场？老龄化进程加快给经济社会发展带来挑战的同时，该如何利用这一新的“人口红利”？

就业故事——

待不住

有专长有意愿 愉悦身心实现价值

下午4点，阳光透过玻璃，在潘玉丽的办公桌上投射出柔和光晕。她凝神翻看着面前一沓密密麻麻的报表，许久才抬起头，“我一工作就容易盯着不动，这要是领导在，估计又得催我起来走走，说坐久了对腰不好。”

潘玉丽在审看报表

从国企财务岗上退休，又在这家公司重新上岗做审计。三个多月来，54岁的潘玉丽与新单位相处融洽，也体会到了继续工作所带来的别样意义。

去年夏天，潘玉丽正式告别原单位，爱好颇多的她唱歌、跳舞、弹琴、旅游……彻底放松了一个多月，然后就有点“待不住”了。“退休金倒是够用，心理上总觉得还得干点儿什么。”

起初，她从兴趣出发，报名博物馆志愿者，每月大概有一千元的补助。“那我也乐意，传承文化很有意义，但录用通知我没等来。”工作时间自由的麦当劳，她也去尝试了一番。“试工时让我炸薯条，我平时很少做饭，被组长‘鄙视’了。”开朗的她笑个不停，“麦当劳倒是录用我了，但我自己觉得不太合适，不过体验一下还是很好的。”

现在这份工作，是潘玉丽通过招聘网站找到的。她将“已退休”的情况标注出来，吸引了数家公司关注。经过对企业性质、通勤距离、薪资待遇等考量，她做出了目前的选择——公司离家不到五公里，骑共享单车往返，签劳务合同，待遇超过万元。“我不是特别看重报酬，但既然还是做老本行，需要按市场价谈薪。不能破坏行业价值，自己退休了就卷别人。”

新公司对潘玉丽没有考勤要求，但她会在9点前到岗，5点后下班。“别人来找，知道我这个点儿肯定在，有问题就能及时解决。”几个月下来，她愈加感受到如今“自发工作”为身心带来的愉悦。“待在家里，躺在沙发上，其实并不是最好的选择。白天充实、有规律地工作，对饮食、睡眠都有好处，也是自我价值的体现。”

在她看来，或许正因为已经退休，自己的心态更加客观平和。“到了一定年龄，想为别人做点事的意愿会更强，其实我还是很想做文化艺术相关的志愿者，只是可能没达到人家的要求。既然做更擅长的财务审计工作，发现问题我会开诚布公地说，反复地说，跟领导起争执也不怕，绝不搞内斗。纯粹是希望企业变得更好，大家都能看到。”

停不了

自己“多攒点儿” 不给孩子增添负担

“就得多试试呀！不试怎么知道好不好看？”在望京新世界百货三层，送走了刚刚选购完服饰的顾客，潘桂芳开始整理沙发上“小山”一样的衣服，将它们依次捋平，挂到衣架上，再一件件挂回原来的位置。她脸上始终乐呵呵的，一点儿看不出“嫌麻烦”的神情。

潘桂芳整理服装

刚忙完，柜台上的手机嗡嗡震动，一位老顾客打来电话。“我还得几个月才回去呢，到了好多新款，你需要就直接来望京啊！给你报销车费，请你喝杯咖啡……”潘桂芳笑容满面，与对方相谈甚欢。

原来，潘桂芳工作的店面，之前在崇文门新世界百货，这几个月因铺面调整暂时迁址。老顾客等不及，打算周末有空去望京找她。“是位护士，喜欢穿裙子、偏职业范儿的套装……”对相熟客人的喜好，潘桂芳熟稔于心。62岁的她，近十年来一直在做服装导购，凭借那份热情、质朴，成为许多年轻人信任的“姨”，同龄人谈得来的老姐妹。

“我是农民出身，工作首先肯定是出于经济方面的考虑。”潘桂芳坦言，自己和老伴虽然参加了基本养老保险，但生活费还是有些拮据。趁着身体好，想多攒点钱，尽量不给孩子增添负担。公司给她的待遇是每天200元，另根据销售额提成。商场上午十点开门，普通员工按规定需要九点到岗，她签的是劳务合同，十点到就可以。

如果没有特殊情况，潘桂芳尽量每天都来上班，直到晚上十点商场关门才离开。她和老伴住在良乡，单程就得两个小时。而这样的辛苦对她来说“不算什么，往返都有座儿，已经习惯了。”

除了为晚年生活多积累，潘桂芳也从导购工作中获得了成就感。手头的几十位老顾客，高矮胖瘦，风格喜好，她一清二楚。进店的新顾客，一打眼，对方的身形气质，对颜色材质的大概倾向，她也能揣测几分。“刚才那位客人，我看出来她胯有些宽，尺码拿得准，她试了裤子觉得很满意，一口气买了5条。”而面对犹豫的顾客，她总是劝，多试试，不买也没关系。回去穿穿，真不想要就拿回来……“人家来实体店，就图个安心，尽量不要为难顾客，只要真诚对待，顾客都能感受到。”

智库点评——

挖掘年轻人不愿干、老人有意愿的岗位

“老年人参与劳动就业，不仅能够增加经济收入，提高生活质量和供养能力，更是实现老有所为、老有所乐的重要途径。”中国人民大学人口与健康学院老年学系主任谢立黎介绍，他们利用2023年中国老年社会追踪调查数据，将全国与北京的数据抽取对比发现，从全国角度来讲，大部分再就业的老年人是由于经济方面的压力，需要增加收入来源。

而北京老人，则以“喜欢保持工作/活动状态（生活方式）”占到多数，其中男性为20%，女性高达50%；选择“增加经济收入”的，男性为20%，女性仅12.5%，仅排在五个原因选项中的第三位。“还有一部分群体，哪怕在北京，也需要一份工作增加经济来源，以农村老人居多。他们虽参加了城乡居民养老保险，但收入水平相对较低，有机会工作的话也是愿意的。”

就业渠道方面，《中国劳动统计年鉴2024》显示，70%以上城镇老年人是通过亲友介绍，“口口相传”来找到工作的，通过招聘网站、招聘会等渠道再就业的不足5%，反映出社会对老年人再就业的正式支持不足。

2022年8月上线的中国老年人才网，是专门服务退休人群的招聘平台。在其“求职招聘”模块，城市定位选取“北京”后，共有73条招聘信息可供查看。大多为在线课程兼职教员、销售方向的行业顾问、养老服务行业的护理员等。谢立黎认为，以目前网站的建设，尚无法满足有就业意愿的老人需求。

“通过人口方面的预测，整个‘十五五’期间，我们仍将处于人口红利期，劳动力是充足的。短时间让企业主动顾及老人，还是比较困难的。”谢立黎建议，应在政策进一步推动的同时，充分挖掘一些年轻人不愿干，但老人又有意愿、较为基础的岗位。“在四川、安徽等地调研期间，我们发现一些集中居住的老人，会主动去加工小的电子元件，一个件儿5分钱，非常受老人欢迎。可能老人一上午赚几元钱，基本就能覆盖当天吃老年食堂的费用了。”

在她看来，银发就业，目前仍是件略显“边缘”的事情，更多老人还是以志愿服务的形式，作为“老有所为”的表达途径。

而近年来的研究发现，老年人尤其是相对“年轻”的老人，对志愿服务内容也有更高要求。“我们连续多年调研，询问老人不参加志愿服务的原因，发现最初排在首位的是‘健康问题’，后来则变成了‘不知道怎么参加’‘活动内容不够吸引’等。说明现在的老人跟过去又不太一样了，除了社区，还需要社会组织和机构重视与参与，为老年人创建更丰富的志愿项目，并提供配套的培训资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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